三日后,乾清宫正殿。
外头正是艳阳天,毒太阳晒得琉璃瓦都发烫,殿里却凉丝丝的,而且透着一股子寒意。
老朱一身常服,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手里捏着半块刚啃了两口的麦饼,
眼皮半耷拉着,目光落在阶下,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身子微微往后靠,像是在打盹。
殿下正中央的空地上,胡惟庸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还沾着点诏狱里的草屑。
他腰杆却挺得笔直,直挺挺地跪在那儿,下巴微微抬着,那股子丞相的架子,到这时候还没放下来。
毛骧、垂首立在左侧,跟个石桩子似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杨宪站在右侧,目光时不时往胡惟庸身上扫一下,神色复杂得很,说不清是快意,是唏嘘,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大殿里静得吓人,只有殿外廊下,太监轻手轻脚走路的沙沙声,隐约能传进来一点。
老朱没说话,就那么半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下的胡惟庸。
一息,两息,十息,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
老朱既不拍案怒骂,也不开口问话,就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平淡,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威压。
胡惟庸一开始还梗着脖子硬撑,可被老朱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时间一长,后背也慢慢冒了冷汗。
他原本打定了主意,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大不了一死。
可被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心里反倒越来越慌,像是有只手在一下下揪着他的五脏六腑。
终于,他撑不住了。
胡惟庸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向龙椅上的老朱,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质问:
“陛下,事到如今,你怎么不问问臣,为什么要造反?”
话音落下,殿内更静了。
毛骧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杨宪心里咯噔一声,暗道这胡惟庸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老朱闻言,先是嗤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麦饼扔回旁边的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开口:
“都到这一步了,说这些还有啥用?反了就是反了,谋逆就是谋逆,就算你说出天花来,也改不了你要掉脑袋的事实。
咱问不问,有啥区别?”
“有区别!”
胡惟庸猛地提高了声音,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当然有区别!我死不要紧,我落个乱臣贼子的骂名也不要紧!可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不是天生就想反!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被逼的!”
他越说越激动,跪在地上的身子都微微发抖,镣铐叮当作响。
“逼的?谁逼的?你娘逼的?”
老朱挑了挑眉,往后靠在龙椅背上,抱着胳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行,那咱就听听,咱倒要看看,你胡大丞相有多大的委屈,非得造反才能解气。
你说,咱听着。”
得了这句话,胡惟庸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积压在心底多少年的不甘、怨怼、不服气,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陛下!我是洪武元年就跟着你进的应天吗?
不是!我早在至正十五年,早在和州的时候,就投奔到你麾下了!
那时候你刚拿下和州,手下没多少人马,地盘也小,我那时候就跟着韩国公,在帅府当小吏,
天天熬夜整理文书、清点粮草、抄写军令,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
“后来你渡江打集庆,打镇江,打常州,我跟着大军一路走,前线打得凶,后方的文书堆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