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五月初。
辽东的海风慢慢暖和起来,吹走了暮春最后一点寒意,却吹不散这片土地常年萦绕的杀戮与贫穷。
辽西大凌河那边,修城的夯土声白天黑夜响个不停。
孙承宗坐镇宁远,祖大寿守在最前线,明朝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力、物资加固城池,看着像是步步推进、快要稳住战局。
可没人注意,辽东、辽南、登莱一带的暗流,早就越积越猛,在背地里悄悄翻涌、发酵。
比起辽西前线明面上的重兵对峙、战火紧绷,长山岛和辽东几位大将的私下往来,一直做得极其低调、润物无声。
荣力夫完全学懂了林墨收服人心的办法:不急着一时结盟、只一点点攒人情、铺后路、拴住人心,用最温和的方式,把最牢靠的关系稳住。
早在驻守登莱之后,孔有德、耿仲明、李九成便将麾下所有将士的家属,尽数从辽东故土接了出来,一路辗转迁徙,安家落户在登州地界。
这些辽东汉卒和他们的家人,舍弃了原本居住好好的皮岛、,满心想着投奔大明、期待着能换一方安稳立足之地。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入关之后的日子,远比想象中更难熬、更窘迫。
登州的土地、田亩、基业,尽数掌控在本地乡绅、世家和卫所旧部手中。
他们这群辽东外来将士,属于无根无凭的客军,没有半分祖产田地,没有半点立足根基。
全家老小数百上千人挤在城内狭小的民房、城郊简陋的棚户里,无田可耕、无地可种,彻底失去了糊口的根本。
将士们唯一的收入来源,就靠朝廷发放的军饷。
可大明军饷常年拖欠、时断时续,朝堂财政枯竭、层层克扣,到手的钱粮寥寥无几。
一家老小数十口人,全靠着这点微薄且不稳定的军饷勉力支撑,日日过得捉襟见肘、饥一顿饱一顿。
春天青黄不接,物价飞涨,登州城内的辽东流民、军属家家户户愁云惨淡。
老弱妇孺无力谋生,只能日日勤俭度日,甚至挖野菜、啃粗粮充饥;家中孩童常年吃不饱饭,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身为领兵将领,孔有德、耿仲明、李九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束手无策。
他们能领兵打仗、能浴血杀敌,却没办法给跟随自己半生、背井离乡的弟兄和家人们,换来一块安身耕种的土地、一份安稳温饱的日子。
士兵们心里更是装满了委屈和无奈。
他们舍了故土、离了家乡,死心塌地为大明守边卖命、流血牺牲,不求富贵荣华,只求家人安稳、衣食无忧。
可到头来,自己在前线拼死拼活,家人却在登州受尽窘迫、无地立足、日日熬苦,这份憋屈,常年积压在全军心底,无处诉说、无处排解。
荣力夫常年深耕登莱周边民情、紧盯辽东客军处境,早已将这一切窘迫乱象看得通透。他精准抓住了这群辽东将士最愧疚、最心疼、最无力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