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春风渐盛,冻土尽融,大凌河废墟之上,夯土之声日夜不绝。
孙承宗出关坐镇、祖大寿重兵驻防、数万军民昼夜赶工筑城,大明意在重塑辽西前沿防线、步步蚕食复土的布局,已然摆在明面上,再无半分遮掩。
千里之外,盛京皇城。
相较于辽西边境的喧嚣忙碌、战火零星,此刻的盛京城异常沉静,却沉得压抑、沉得凶险。
整座王城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敛尽外放的爪牙锋芒,褪去了开春以来近海袭扰、边境试探的零散战事,将所有兵力、物力、人力尽数收拢,开始一场举国蓄力的惊天筹备。
汗王宫议政大殿,灯火长明,连日不熄。
皇太极端坐于龙椅之上,一身玄色龙纹常服,面容沉静无波,眼底却藏着翻涌的惊雷。
案上平铺着数份加急密报,全是辽西游骑日夜传回的情报:大凌河城垣日高、壕沟深挖、炮台初立,祖大寿亲率关宁精锐死守驻防,明军粮道畅通、民夫充足、筑城进度远超预期,孙承宗步步推进、固守复辽的战术,已然彻底落地。
殿内诸王、贝勒、议政大臣分列两侧,人人屏息凝神,无人敢率先出声。
经历长山岛跨海折损、皮岛试探失利两场变数之后,后金朝堂上下,已然不敢再轻视大明任何一次动作,更不敢小觑孙承宗这柄镇守辽西数十年的重剑。
良久,皇太极指尖轻轻抚过密报上“大凌筑城”四字,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打破满殿死寂。
“孙承宗出关,重修大凌河。”
“诸位以为,此乃寻常筑城固守之举?”
问话落下,殿内依旧静默片刻。随后多尔衮跨步出列,躬身沉声应答,语气笃定通透。
“回汗王,绝非寻常固守。”
“孙承宗经略辽东数十年,最善堡垒推进、步步蚕食。昔日我大清退守辽河以西,便是败于其层层筑城、前置防线的战术。”
“如今他重修大凌河,便是要在我辽西腹地钉入一枚钉子,以大凌河为前沿支点,东逼我金州、南压我辽河防线,逐步收复失地、压缩我八旗活动空间。”
“一旦大凌河城成、炮台完备、粮草囤积充足,宁锦防线便彻底连成一体,明军进可集群北伐,退可坚城死守。”
“我军日后再想驰骋辽西、袭扰边境、劫掠人口,便再无隙可乘。此城若立,我大金数年蚕食辽西的基业,将尽数付诸东流。”
多尔衮目光长远,精准戳破了孙承宗的核心战略。
旁人只看见明军修城固防、稳守边境,唯有他们这些顶层掌权者清楚,这不是被动防御,是主动的战略反攻。
大明以坚城为刃,以时间为棋,一点点绞杀后金的生存空间,看似缓慢,实则温水煮蛙,日久必危。
皇太极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凛冽寒芒,缓缓道出自己的全盘研判,字字诛心、句句通透。
“多尔衮所言,正是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