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落在花园的泳池里,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像撒了一池碎金子。艾雅琳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团团被她的动作惊动,从她腿上跳下去,在茶几旁边蹲下来舔爪子,一下一下,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她看了一会儿窗外,太阳没那么烈了,但还是很亮。水在池子里微微晃动,波光粼粼的,像在招手。突然很想游泳,想把自己整个人泡进水里,让水没过肩膀,只露出头。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泡着。看天,看云,看树叶。
(内心暗语:夏天,就该游泳。不是游泳,是泡水。泡在水里,就不热了。不热了,就不烦。不烦,就开心。)
她站起来,走进衣帽间,从抽屉里翻出那件深蓝色的连体泳衣。去年买的,买来穿过一次。那次是傍晚,水有点凉,泡了一会儿就上来了。今天水应该不凉,太阳晒了一整天,表面那层水都是温的。她换上泳衣,对着镜子看了看。深蓝色衬得皮肤白了一点。深吸一口气,收了收腹,侧过身看了看,还行。披上一条大浴巾,拿上手机,光着脚走到花园里。团团跟在脚后跟,它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但知道她要出门。到门口就不跟了,蹲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
泳池在花园的东边,靠着墙。不大,两米见方,深不过腰。是充气的,去年买的。池子边沿被太阳晒得发烫,她用脚试探着碰了碰,烫,又缩回来。舀了一瓢池水浇在边沿上,滋滋响,水汽蒸腾。用手摸了摸,不烫了,坐上去。把脚伸进水里,水是温的,不是凉,是温。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她用脚划了划水,水波荡开,碰到池壁又荡回来。坐了一会儿,把浴巾放在池边的椅子上,手机放在浴巾上面。慢慢滑进水里。水从腰漫到胸,从胸漫到锁骨。她靠在池壁上,头枕着池边。池边有一条充气的凸起,刚好托住后脑,不软不硬,倒是恰好。
(内心暗语:泡在水里,身体轻了。不是轻,是浮。浮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想事。想事,也不累。)
她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云在走,很慢,从东边往西边,一朵一朵,不急。有一朵像狗,有一朵像猫,有一朵像。她看了一会儿,狗散了,猫也散了,也散了。云本来就是散的,聚在一起,是暂时的。散了,才是常态。她不急,它们也不急。慢慢走,总有走到的时候。
(内心暗语:泡澡,是在屋里。游泳,是在屋外。屋外有天,有云,有风。屋里没有。屋里只有天花板。天花板看久了,就想看天。天看久了,就不想回屋。)
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蹲在池边,歪着头看她。它不懂,为什么人要泡在水里。水不是喝的,不是洗的,是泡的。它不理解,但它不离开。它蹲在那里,尾巴绕到身前,眼睛半眯着。阳光落在它背上,毛尖镀了一层金。她伸出手,够不到它。它也不过来,只是蹲着。它陪着她,用它的方式。不是靠近,是在。在,就够了。
她把手缩回来,用水划了划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回池里。团团看着水面的涟漪,耳朵动了动。有一滴水溅到它鼻尖上,它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退了两步。但很快又回到池边,换了个位置,继续蹲着,尾巴尖在晒热的水泥地上轻轻卷了一下。
花园的东墙是白墙,上面爬着爬山虎。叶子被晒得卷边,绿得发暗。她看了很久,叶子的形状,藤蔓的走向,墙的斑驳。风一吹,叶子沙沙响。不是声音,是影子在动。影子动了,叶子就活了。她想起去年,爬山虎还没这么密。今年,更密了。明年,会更密。后年,会爬满整面墙。墙不会说话,但它在变。变了,就不是原来的墙了。但墙还是墙,爬山虎还是爬山虎。她看着,像在看时间。
(内心暗语:墙,不会老。老的是爬山虎。爬山虎老了,墙还是墙。墙不老,但会旧。旧了,就有味道。新墙没有。新墙太亮,太干净。旧墙刚好。不亮不暗,不新不旧。刚好。)
水很静。没有风,没有浪。只有她动的时候,水才响。不动,就不响。她不动了。水也不响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不急。呼吸不用急,急了就不顺。不顺,就不舒服。舒服了,呼吸就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