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天将破晓时分停歇。
燕京内城难得迎来了没有雾霾的清晨,几缕被水洗过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切入院落。青石板缝隙间的积水倒映着瓦蓝的天空,几只不知愁的麻雀落在屋檐上,正叽叽喳喳地梳理着潮湿的羽毛。
偏房内,一炉清淡的安神香已经燃到了尽头。
凌霄盘膝坐在铺着明黄色蒲团的紫檀木榻上,双目微阖。他呼吸的节奏极其缓慢,胸腔的起伏微不可察,但每一次吐纳,鼻端都会喷出两道细微如针的淡白色气流,将悬浮在空气中的灰尘笔直地切割开来。
放在他身前那张紫檀矮几上的阴沉木小盒,此刻正发生着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条昨晚试图探出头的翠绿色根须,虽然被地心冥火逼了回去,但建木残种蕴含的庞大生机依然在无声地向外辐射。小盒表面的木纹变得前所未有的油亮,甚至在盖子的边缘处,竟然凭空生出了几点极其细微的绿色苔藓。
“嗡。”
凌霄猛地睁开眼,幽深如古井的瞳孔深处,一抹紫金色的火焰图腾骤然闪过。
他张开嘴,如同长鲸吸水般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游离的那一丝极其精纯的草木灵气,被他尽数扯入腹中,顺着经脉走势汇入丹田。
随着这口灵气入体,凌霄原本因为凡人躯壳而略显苍白的脸色,瞬间浮现出一层犹如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虽然灵气稀薄得可怜,但勉强足够淬炼一次经脉了。”凌霄长吐出一口浊气,将矮几上的阴沉木小盒收入怀中。
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完全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进。”凌霄连头都没回,淡淡吐出一个字。
雕花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王虎大踏步跨过门槛,回身将门掩上,随后走到矮几前三步远的位置,膝盖一弯,重重地单膝跪在了青砖地面上。
“少爷,我洗干净了。”
此时的王虎,看起来与昨晚那个浑身充血、犹如人形凶兽般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中式练功服,身形非但没有显得更加魁梧,反而比以前缩水了一小圈。原本高高贲起的肌肉线条完全内敛,紧紧贴合在骨骼之上,透着一种犹如钢丝绞盘般极其致密的力量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呼吸。
昨晚之前,王虎虽然身手悍勇,但呼吸粗重,带着军中搏杀练就的凶悍外露。而此刻,他跪在那里,呼吸悠长深远,气血完全锁在了皮囊之下。如果闭上眼睛,甚至会觉得面前根本没有活人,只是一块冰冷的岩石。
化劲初期,气血内敛,劲达四梢。
“跪着干什么,凌家不兴满清那套规矩。”凌霄从榻上起身,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这不关规矩的事。”王虎没有起身,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锐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毫无保留的敬畏与狂热,“少爷再造之恩,王虎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您让我杀谁,我就杀谁,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作为困在暗劲巅峰整整五年的武者,王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最后半步犹如天堑。多少惊才绝艳的武道天才,穷极一生都摸不到化劲的门槛。而凌霄,仅仅是用一粒不起眼的肉团,加上一记看似轻描淡写的掌印,就硬生生把他踹进了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殿堂。
这是什么样的神仙手段?
“刀山火海就不必了,我嫌麻烦。”凌霄走到矮几旁,提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外面的动静怎么样了?”
王虎这才站起身,站得笔直,声音低沉而干练:“全乱了套了。今天凌晨四点,卧龙湾的保安报了警。李家祖宅被人端了,大门粉碎,三十多个精锐保镖全被打断了手脚。但诡异的是,警方到了现场后,李家上下所有人全部保持缄默,一口咬定是天然气管道爆炸造成的意外。”
凌霄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李振威呢?”
“这也是最蹊跷的地方。”王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警车刚走,李家就叫了三辆燕京协和医院的特护救护车。李振威被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缩成一团,惨叫声连隔着两条街的别墅都能听见。听说他在救护车上硬生生用手抓烂了自己胸口的肉。”
王虎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凌霄的脸色,“协和那边的内线传出消息,所有的仪器都查不出病灶。他的内脏完好无损,但神经系统却处于一种极度活跃的崩溃边缘,就像是……就像是一直在经历某种凌迟般的剧痛。现在已经被注射了大剂量的镇静剂,扔进ICU了。”
“万蚁噬骨,自然查不出病灶。”凌霄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李家这棵树,很快就会被人连根拔起。商场上的那些食腐动物,是不会放过这块肥肉的。你不用管他们了。”
“是。”王虎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昨晚亲眼看到凌霄出手,但此刻听到李振威的惨状,后背依然渗出了一层冷汗,“那明晚的局……”
“纠正你一下。”凌霄转过身,一双深邃的异瞳看向门外刺眼的阳光,“过了昨晚子夜,现在,已经是今天了。”
王虎心头猛地一跳。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拿来了吗?”
“都在外面的院子里。”王虎立刻收敛心神,转身推开房门,快步走到院中,将一个沉重的黑色帆布包拎了进来,拉开拉链,将里面的物件一件件摆在青石地面上。
三个密封的玻璃罐,里面装着极其粘稠、呈现出暗紫色的液体。
一块长约半尺、表面布满雷击焦痕的深黑色木头。
以及一包用黄纸仔细包裹的极品丹砂。
“极品朱砂,百年雷击桃木心,还有按照您的要求,去城南屠宰场取的……纯黑狗的眉心血。”王虎看着这些在现代人眼里充满了封建迷信色彩的物件,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少爷,那邪修懂得驭使毒虫,咱们用这些,难道是要开坛做法?”
“开坛做法那是跑江湖的神棍骗人用的把戏。”
凌霄走到那些材料前,没有去碰那个装着黑狗血的玻璃罐,而是弯腰捡起了那块雷击桃木心。
粗糙的焦炭表面,依然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天地雷霆之气。在蔚蓝星这种灵气枯竭的地方,能找到一块正宗的百年雷击木,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万物相生相克。煞气,说穿了不过是地脉浊气混杂了怨念凝聚而成的负面能量场。”凌霄手指在桃木表面轻轻摩挲,感受着那股细微的阳刚之气,“凡俗的枪炮只能破坏物理结构,打不散能量场。对付这种东西,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更霸道的阳气直接碾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