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账那日,天阴着。
户部的仓曹、御史台的御史、王府的长史,三处的人挤在京营的大仓门口。仓门一开,霉味冲出来,站在前头的人齐齐退了半步。
霍将军,户部仓曹笑得很客气,请吧。
霍无伤没穿朝服,一身旧战袍,袖子挽着,走进去,抬手一指:从上往下,一层一层扒。
仓里的粮堆得像小山。第一层扒开,谷子颜色尚可,只是有些发暗;第二层扒开,霉气扑面,谷粒上生着青黑的斑点;第三层再扒开——
底下全是沙。
掺了沙的陈谷,一斗能筛出三升沙。
在场的人都不说话了。
御史台的李御史蹲下去,抓了一把,在手里搓,搓完,抬头看了霍无伤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那一把粮装进袖袋。
他对随行的书吏道,第二仓,第三层,沙三升。
户部仓曹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这……这是底下人办事不经心……
不经心?霍无伤转过身,十二万石,都不经心?
将军,此事尚需细查——
霍无伤道,我陪着查。
那一日,从辰时查到申时。三处的人把京营八个仓全扒了一遍,记了整整四本账。
扒到第五个仓时,霍无伤忽然蹲下去,抓了一把沙,让沙从指缝里漏下去。
将军。沈峤跟上来。
我当兵二十年。霍无伤道,我吃过草根,吃过马料。我知道兵饿起来是什么样。
他站起来,把手里那把沙撒回仓里。
可我不知道,我养的兵,是拿沙当饭吃的。
沈峤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