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松林深处走,血腥味就越发浓烈。
陈东明放轻了脚步,左手拨开低垂的松枝,右手按著腰后的猎刀,每走一步都先看清脚底下的情况才敢落下脚步。
李铁柱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著扁担,脸上的兴奋劲儿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张,嘴唇紧紧抿著,呼吸声也粗重了一圈。
松林里面异常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平时这个时辰,山雀子会嘰嘰喳喳地叫个不停,啄木鸟在树干上敲得梆梆响,可是现在却听不到一声鸟叫,就连松鼠也不见了踪影,整片林子都像死了一样沉寂。
陈东明心里一沉,他清楚地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有体型较大的动物来过,而且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大到足以把方圆几百米內的所有小动物全部嚇跑。
又走了百来步,他看见了第一个痕跡。
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被拦腰撞断了,断口处的木茬子新鲜得还在渗松脂,树干歪倒在一边,把旁边几棵小树也压塌了。
“哥……”李铁柱的声音发紧。
“嘘。”
陈东明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印记,鬆软的泥地上有一排深深的爪印,五指张开,每个指头的前端都有明显的弧形沟槽。
熊爪印。
而且是大傢伙留下的,光掌宽就有七八寸,整个巴掌比陈东明的脸还大。
“黑瞎子。”陈东明低声说了两个字。
李铁柱的脸一下就白了。
黑瞎子就是黑熊,在这片大青山里算是顶级猛兽了,成年公熊能有五六百斤重,一掌下去能把人拍成肉饼,这东西在山里平时不怎么出来,可一旦出来了,方圆几里地的活物都得躲著走。
“哥,要不咱回去吧?”李铁柱声音都在抖。
“不急。”陈东明顺著爪印的方向继续往前走,“熊已经走了,这些爪印边缘都干了,至少是昨天留下的,它不在这一片了。”
李铁柱將信將疑,但还是硬著头皮跟上了。
又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了一块空地,陈东明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块空地上,像是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搏杀。
三四棵小松树被连根拔起,地面被翻得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深深的抓痕,泥土和枯叶被搅成了一团烂糊。
地上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跡,有些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有些还带著潮湿的光泽,血腥味浓得让人反胃。
而空地的正中间,倒著一具灰白色的身躯。
是一只狼。
陈东明走近了,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那是一只成年母狼,灰白色的毛皮上沾满了血和泥,身上有好几道又深又长的撕裂伤,最致命的一处在脊背上,整段脊骨被硬生生拍碎了,碎骨刺穿了皮毛,白花花地露在外面。
熊掌拍的。
这只母狼跟那头黑熊打了一场,没打贏,脊骨被一掌拍断之后就动弹不了了,从伤口的出血量来看,它挨了这一掌之后还硬撑了很久才断的气。
李铁柱看见那具狼尸,腿一软差点蹲在地上,扶著旁边的树干喘了好几口气才稳住。
“哥,这是熊乾的?”
“嗯,一头大公熊,少说四五百斤。”陈东明看著周围的搏斗痕跡,“母狼跟它干了一场,没打过。”
“一只狼怎么敢跟熊干?”李铁柱不理解。
陈东明没回答,因为他发现了另一个东西。
母狼的身子底下,压著一团灰扑扑的小东西。
很小,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蜷缩在母狼的肚皮底下,浑身的绒毛沾满了血和泥,一动不动的。
陈东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母狼僵硬的前肢轻轻抬起来。
那是一只狼崽子。
刚满月的样子,眼睛刚刚睁开没多久,灰黄色的绒毛又短又软,四条小腿细得跟筷子似的,蜷在那里瑟瑟发抖。
陈东明这才明白母狼为什么要跟黑熊拼命了。
它在护崽。
黑熊找上门来的时候,母狼没有跑,因为崽子跑不动,它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拼了命也要把那头比自己重好几倍的畜生拦住。
它拦住了。
熊走了,崽子还活著,可它自己的脊骨断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陈东明看著那只已经冰冷僵硬的母狼,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掏出兜里的火柴盒和半截旱菸,划了一根火柴点上,在母狼身前蹲著抽了几口。
烟雾散在松林里,一缕一缕的。
“老规矩。”他把菸头掐灭踩进泥里,转头对李铁柱说,“帮我挖个坑。”
李铁柱愣了一下:“埋它?”
“嗯,老猎人的规矩,见到护崽的母兽,不拔它的皮,不取它的骨,入土为安。”
李铁柱没问为什么,找了根粗树枝当铲子,在旁边挖了一个浅坑。
两个人合力把母狼的尸体搬进坑里,陈东明把它的四肢理顺,让它保持著侧臥的姿势,就好像在睡觉一样,然后一铲一铲地把土盖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