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筐搬进院子之后,赵月梅差点没站稳。
她扒开盖在上面的破袄子,看见满满一筐金灿灿的大黄鱼,手就开始哆嗦了,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天爷,这是打劫海龙王去了?”
“娘,小声点。”陈东明把院门关严实了。
赵月梅赶紧捂住嘴,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弯著腰在筐边数来数去,数到第二十条的时候就数不动了,蹲在地上直拍大腿。
“这些鱼得有多少斤吶?”
“大概两百来斤吧,別细算了,先收拾。”
陈大山把第二筐也抬进来,往院子角落一放,大手一挥:“他娘,烧水,去灶房烧一大锅水,鱼得趁新鲜处理。”
他声音都带著颤,脸上的表情是陈东明重生以来头一回在父亲脸上看到的,不是发愁,是乐。
小冬从屋里衝出来,看见那堆鱼直接愣住了,然后猛地蹦起来抱住陈东明的腿:“哥!这么多鱼!咱家发財了吗?”
“財你个头,鬆手,別踩著鱼。”
红霞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火钳子,看见那两筐鱼的时候,火钳子“哐当”掉在了地上。
“大哥……”
“愣啥呢,去帮你娘烧水。”
接下来一整天,陈家院子里都瀰漫著浓烈的鱼腥味。
赵月梅和红霞负责刮鳞去內臟,小冬蹲在旁边帮忙递盆端水,陈大山和李铁柱把处理好的黄鱼一条一条地用粗盐搓匀了码进大缸里,做咸鱼干。
这个活计不复杂,但量大,三十多条大黄鱼从早上忙到下午才全部醃完,院子里到处都是鱼鳞和血水,连鸡都不敢过来啄了。
陈东明没有参与醃鱼。
他在忙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三头海参。
他从灶膛口掏了一捧草木灰,又找赵月梅要了一把粗盐,把这些东西搅在一起,然后蹲在院子角落的水盆边上,开始处理海参。
活海参拿在手里软趴趴的,浑身黏液,稍微用力一捏就往外喷水,黑乎乎的看著不起眼,但陈东明知道这东西经过炮製之后能值多少钱。
先去肠。
他用一把薄刃的小刀从海参腹部划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內臟全部掏出来,这活得慢,急了就会把参壁捅破,破了就不值钱了。
三头海参他掏了小半个时辰,掏完之后用清水反覆冲洗乾净,放在木盆里备用。
然后起锅烧水。
水烧开之后,把三头海参放进去,加了一把粗盐,大火煮到海参缩成了拳头大小,顏色从黑变成深褐色,这才捞出来沥乾。
“这就完了?”李铁柱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觉得也没啥复杂的。
“没完,最关键的一步还没干呢。”
陈东明把煮好的海参放进一个陶罐里,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草木灰,然后盖上盖子,用湿泥把罐口封死。
“这种方法叫做灰渍法,草木灰具有吸水的特性,能够把海参体內剩余的水分全部吸收出来,同时草木灰的碱性还可以起到杀菌防腐的作用,”他一边封口一边解释道,“这个罐子要放在阴凉的地方,需要等待七天,七天之后打开,海参就会变成干参,这种干参比那种直接晒乾的要好上十倍,存放三五年都不会坏掉。”
“哥,你这个方法也是从书上看到的吗?”李铁柱瞪著眼睛询问道。
“是的,这是老渔民传下来的土办法,现在会这种方法的人已经不多了。”
陈大山醃完鱼走了过来,看见那个封好的陶罐,开口问了一句:“这个东西值钱吗。”
“值钱,”陈东明擦了擦手,“一头干海参,在县城周掌柜那里,少说能够换十斤白面,三头干海参就是三十斤白面。”
陈大山听到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看著那个不起眼的陶罐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晚饭的时候,赵月梅难得地用豆油煎了两条小黄鱼,一家人围著桌子吃得满嘴流油,小冬啃著鱼骨头不肯撒手,红霞也吃了一整条鱼,腮帮子都鼓鼓的。
吃完晚饭,陈东明把碗一放,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正在抹嘴的红霞。
“红霞。”
“嗯?”红霞抬起头看向陈东明。
“明天跟哥一起去一趟公社。”
赵月梅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手停顿了一下,疑惑地问:“去公社干什么?”
“给红霞报名上学。”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
赵月梅放下手中的碗,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为难。
“东明,红霞都已经十二岁了,再过两年就该说婆家了,女孩子认识几个字也就足够了,花费那个钱……”
“娘,”陈东明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很坚定,“认识几个字是不够的。”
“可是……”
“我妹妹不能成为不识字的睁眼瞎,”陈东明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弯下腰从她手里接过碗放到桌上,“娘,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粮食有了,鱼也有了,钱也攒了一些,红霞到了该念书的年纪就应该去念书,公社小学的学费一学期才几毛钱,书本费也不贵,我们家完全出得起。”
赵月梅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陈大山的一句话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