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依旧被夜幕笼罩之时,陈东明便已经从床上起身了。
这个初八的清晨,大海的退潮状况异常惊人,那些在平日里水深能达到齐腰位置的浅滩,此刻竟然完全露出了底部,大片大片黑乎乎的淤泥与礁石延伸至视线的尽头,海水更是退到了数百米之外的地方,就连浪头涌动的声音都显得遥远了许多。
陈大山此刻正背著那张用桐油浸泡过的渔网,站在自家的院门口,脸上的神色带著几分苍白。
这张渔网的重量超出了他的预料,在经过桐油和猪血的浸泡处理后,整张网变得硬邦邦的,估量起来足有三四十斤重,背在肩膀上的感觉,就如同扛著半袋子粮食一般沉重。
“东明,我们真的要去吗?”他开口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去,”陈东明一边將猎刀別在自己的腰后,一边仔细检查著绳索和水壶,“爹,那片被叫做鬼见愁的暗礁区域,在退潮之后就会显露出来,我们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窗口,一旦潮水开始上涨,我们就必须撤离,所以还是早去早回比较好。”
李铁柱早已扛著两根粗长的竹竿,在巷子口等候著他们了,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满都是兴奋的神情。
三个人借著天刚蒙蒙亮的微光,悄悄地走出了村子,他们专门挑选那些没有人走的小路行进,绕过了蛤蜊滩,沿著海岸线一直往东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终於抵达了那片被本地渔民称为“鬼见愁”的暗礁区域。
从远处看过去,退潮之后的暗礁区,就像是从海底生长出来的一片黑色牙齿,大大小小的礁石东一块西一块地矗立在那里,礁石的表面还掛著厚厚的海蠣子壳和绿藻,湿漉漉的,人一旦踩上去,很容易就会滑倒。
礁石与礁石之间,是一道又一道的深沟,有些深沟里还留存著半人深的积水,浑浊的海水在沟底缓缓地流动著,偶尔还能看到鱼的影子一闪而过。
陈大山站在最外面的一块大礁石上,低头往那些深沟里看了一眼,腿肚子都忍不住打起转来。
“东明,你爷爷曾经说过,这个地方的底下存在暗流,人要是一不小心掉下去,就会被卷到海底去。”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没有人到这里来嘛,”陈东明蹲在礁石的边上,把一只手伸进水里,感受了一下水的温度和水流的方向,接著又侧著耳朵,听了好一会儿浪头拍打礁石所產生的回声。
李铁柱也跟著蹲了下来,学著陈东明的样子往水里摸了一把,然而除了感觉到水的冰凉之外,他什么也没体会出来:“哥,你在听什么。”
“听鱼的动静。”
“什么?鱼的动静还能听出来。”
“浪头打在礁石上產生的回声是不一样的,如果底下是空的,回声就会比较沉闷,如果有东西挡著,回声就会显得清脆,”陈东明用手指著前面两块相距大约七八米的大礁石中间的那道深沟,“你们看那两块礁石中间,海水从外面灌进来之后打了个迴旋又流了出去,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回水涡,鱼群顺著水流游进来,被涡流搅动之后就会晕头转向,於是全都堆积在涡底,游不出去了。”
陈大山凑过来看了看,果然,那道深沟里的海水並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平静,水面上不停地打著小旋涡,隱隱约约还能看到水底有密密麻麻的影子在晃动。
“真的有鱼?”陈大山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不只是有鱼,而且数量还不少,”陈东明站起身来,把肩上的桐油网解了下来,“爹,铁柱,你们听我安排。”
他把网的一端绑在了左边那块大礁石的根部,然后把另一端递给了李铁柱。
“铁柱,你扛著网的这一头,从那边绕过去,沿著右边那块礁石的外沿一直走到尽头,把网兜成一个半圆形,要把整个回水涡都兜住。”
“哥,我明白了,”李铁柱没有多说二话,扛起网头就出发了。
这小子的力气確实很大,三四十斤重的网扛在肩上,就好像没事人一样,他踩著礁石,噌噌噌地就绕了过去。
陈东明和陈大山留在了这边,两个人一起用力把网绳拉紧,將竹竿插在礁石的缝隙里作为支撑,把网撑开,形成了一个大口袋的形状。
渔网刚一进入水中的那一瞬间,陈大山立刻就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
从水底传来的拉扯力,比他事先预想的要大得多,网绳在手心里滑得发烫,他用两只手死死地攥住网绳,脚蹬在礁石上,身体使劲地往后仰著。
“用力拉,千万不要鬆手!”陈东明大声地喊了一声。
陈大山咬著牙,一声不吭,胳膊上的青筋全都鼓了起来。
对面的李铁柱表现得更加勇猛,他两条粗壮的腿岔开蹬在两块礁石上,腰身向下一弓,双手用力往回拽著网绳,硬是把网头死死地压在了水底。
渔网下到水里之后没过多久,水面就像是炸开了一样。
这並不是一种比喻,而是真实发生的情景,水花四处飞溅,整片回水涡里的水面,就好像有人在底下点燃了炮仗一般,噼里啪啦地往上躥著。
“有收穫了!有收穫了!”陈大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陈东明注视著水面的动静,心里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便朝对面喊了一声:“铁柱,把网拉起来。”
拉起渔网的过程,才是最耗费力气的环节。
网里面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三个人同时发力往上拽,却怎么也拽不动,网绳勒在手心里,疼得钻心。
“一二三,拉!”陈东明喊著整齐的號子。
陈大山那边,像拉磨的驴一样,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筋像绳子一样粗,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著,每退一步,渔网就从水里升起一截。
李铁柱虽然身形看起来消瘦,但骨架却比较大,在这关键时刻,他那股子蛮劲也使了出来,两只手紧紧攥著绳子,死都不鬆开。
“再拉一把劲儿。”
网兜终於从水面下升了起来。
看到网里的景象,在那一瞬间,三个人全都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