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桑城下。
鼓声大作,军阵已动。
江逌立马阵前,只将手中令旗微微一抬,城下黑压压的晋军便如一部巨大的机括,缓缓运转起来。
第一队沉默上前,举盾成墙,冒着城头泼下的箭雨,将土石柴捆推入壕沟。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后方立刻有人补上缺口,填土的动作不曾慢下一分。
待这队人马甲胄染血、气力将尽时,江逌令旗一摆。
第一队如潮水退下,让出通路。第二队自阵中涌出,顶到最前。弓弩手抢上前,箭矢专寻垛口空隙,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填壕的速度陡然加快。
巳时,城头。
姚益生肩甲嵌着一支羽箭,他咬牙折断箭杆,哑声嘶吼:“滚石!砸下去!”
擂木轰隆落下,溅起泥血,但晋军阵型只乱了一瞬,第三队已顶了上来,这一队皆是生力,盾牌更厚,脚步更稳,将云梯、撞车推至壕边作势欲攻。
城头守军箭囊渐空,沸金已凉。
“将军,西段箭楼起火!”
“北门滚石将尽了!”
急报一声惨过一声。姚益生望向城外,晋军阵中,第一队士卒正在后方沉默地啃食干粮、包扎伤口,而第二队已整顿完毕,随时可再上前轮替。
这不是厮杀,这是碾磨,用血肉与铁,一寸寸碾磨着城防,也碾磨着守军的意志。
“再派兄弟突围!”姚益生嘴唇干裂渗血,“告诉大将军晋军车轮攻城不休,我军撑不过今日了。”
同一刻,西进途中。
姚襄攥着第四封染血军报,喃喃自语。
“轮番不休……撑不过今日……”他抬眼,眼中尽是血丝,“斥候!”
“报!老龙口渡河最速!水流平缓,河床坚实!”
姚襄再不言语,马鞭狠狠抽下。
大军如铁流,轰然转向西北。
午时,老龙口西侧高岗。
殷恪伏在草丛中,远眺东南。地平线上,烟尘渐起。
“来了。”身旁的张武低声道。
殷恪点头,手心微汗。计划的第一步,成了。姚襄果然来了,走的是老龙口。
但下一刻,他眉头骤然皱紧——烟尘在距离老龙口约五里处,忽然减缓,最终停了下来。
姚襄大军,停滞不前。
老龙口东五里,姚襄本阵。
姚襄勒马,望着前方不远处那两山对峙的狭窄谷口,以及谷口前平静流淌的北淝水,眉头紧锁。
“此处便是老龙口?”他问。
“正是。”斥候校尉禀道,“河道在此收束,水深不及马膝,河床为石板,平坦坚实,大军可速渡。”
姚襄沉默地打量着地形。两岸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河道狭窄,水流平缓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是理想的渡口,但正因为太理想,他心中那丝不安愈发强烈。
“殷浩用兵虽疏,但非蠢人。山桑遭攻,他岂会不防我驰援?此地方圆百里,唯此一处可速渡大军,他若想攻城当在此设定阻挡。”姚襄喃喃自语,忽然厉声道,“再探!探两岸山林可有伏兵!探上游水势可有异常!”
“诺!”
斥候四散而去。狄虎打马上前,急道:“大将军,益生将军还在苦等,兵贵神速啊!”
“速?”姚襄冷冷看他,“若此乃殷浩设局,你我过去,便是送死!”
“可此地平坦,两岸虽有山林,却难藏重兵。纵有伏兵,我铁骑亦可一战破之!”
姚襄不答,只死死盯着那片平静的河面。多年征战养成的本能,正在疯狂预警。
同一时刻,西侧高岗。
“他停了……”张武声音发紧。
殷恪心脏狂跳。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姚襄生疑了。若姚襄不走老龙口,转道他处,整个水攻之局便成笑话。坝后蓄水已至极限,随时可能自然溃决,届时不但无功,反会打草惊蛇。
必须让他过来,必须让他从老龙口过。
殷恪大脑飞速运转。姚襄在怕什么?怕埋伏。如何让他觉得没埋伏?或者如何让他觉得,即便有埋伏,他也非过不可?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毒藤般从他心中疯长。
“张武。”殷恪声音低哑。
“标下在。”
“按计划进行,给我备快马,我要下山。”
“郎君要作甚?”
殷恪没回答,只死死盯着远处那杆停驻不前的姚字大纛。
“赌一把。”
未时初,姚襄本阵。
斥候陆续回报:
“报!两岸山林未发现大队伏兵踪迹,仅有零星鸟兽!”
“报!上游十里内河道正常,水流平缓,无异状!”
“报!向东二十里外另有一处渡口,水流稍急,但亦可涉渡!”
姚襄听着一条条回报,心中疑虑未消,反添烦躁,一切正常,正是最不正常的。
“大将军!”狄虎再次催促,“斥候已探明无异,可速渡河!再拖下去,山桑恐生变数!”
姚襄抬手制止。
东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数骑羌兵押着一队人疾驰而来,为首一名年轻晋军军官被反绑双手,浑身湿透,甲胄破损,脸上带着血污。
“大将军!东侧巡河斥候擒获晋军一队!从东侧渡河时被我等发现!”
姚襄目光如刀,刺向那名被俘的年轻军官。
军官昂首,虽被缚,眼神却桀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