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任何职?”姚襄冷声问。
“殷恪,殷中军之侄,现为帐前督护。”殷恪朗声道,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清晰可辨,“奉我叔父之命,回谯城调粮,并向朝廷报捷。”
“报捷?”姚襄瞳孔一缩,“何捷之有?”
“自然是攻破山桑之捷。”殷恪嗤笑,“不妨告诉你,我来时已有敢死之士登上城墙,大势将定,最多一个时辰,山桑必破。我先行一步回谯城准备粮草,谁料在此被你们截住。”
他顿了顿,看向姚襄,眼中嘲弄更甚:“你便是姚襄吧?此刻赶去,或许还能见你弟弟最后一面。”
姚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殷恪的话,每一句都像毒针,刺在他最焦虑之处。
“大将军,此子满口胡言,乱我军心,当立斩!”狄虎急道。
狂妄,笃定,有恃无恐。
姚襄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他信不信殷恪的话?不全信,但万一是真的呢?山桑若将破,益生危在旦夕!
他看着殷恪年轻却镇定的脸,一个念头闪过此子乃殷浩子侄,若山桑真将不守,或许可用他换益生一命。
赌,还是不赌?
姚襄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尽是血色。
“全军听令!”他嘶声吼道,“前锋变阵,速渡老龙口!中军紧随,后军警戒两岸!快!”
“大将军!”
“执行军令!”
“诺!”
军令如山,铁流再次启动,涌向不远处的老龙口。殷恪被捆缚双手,拴在姚襄马后,踉跄跟随。姚襄扫了他一眼,此子便是筹码,若真有诈先斩不迟。
鱼儿上钩了。
羌骑前锋已开始渡河。马蹄踏在石板河床上,水花四溅,水深果然仅及马腿。对岸滩涂平坦,无障碍。
姚襄立马岸边,心中那丝不安却愈发强烈。太顺利了,顺利得不正常。他猛地抬头,望向峡谷上游两岸山壁陡立,河道狭窄,水流至此似乎格外平缓,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停!”姚襄厉喝。
渡河的先头部队愕然停步。
“后军止步!前军速退!”姚襄声音已变。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上游峡谷深处隐隐传来一声闷响,如巨兽低吼。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成片,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不是雷声,是水声,滔天的水声!
姚襄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扭头,看向被拴在马后的殷恪。
殷恪也在此时抬头,朝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疯狂与快意。
“姚襄啊。”他说,声音在渐近的轰鸣中几不可闻,“你输了。”
轰!!!
峡谷尽头,一道浑浊的、高达数丈的水墙,如洪荒巨兽般咆哮而出,以摧枯拉朽之势,向着河道中密密麻麻的羌骑倾泻而下!
“走水!!!”
凄厉的惨叫瞬间被淹没,渡河中的羌骑首当其冲,人马如落叶被卷入怒涛,对岸已渡河的部队惊惶回望,却见退路已断,浊浪滔天。
姚襄目眦欲裂,拔刀狠狠斩向殷恪胸口!
刀光及体的刹那,巨浪拍下。姚襄连人带马被卷入浊流,冰冷腥臭的河水灌入口鼻,铁甲成了棺椁。混乱中,姚襄看见殷恪的身影在浪中一浮一沉,随即消失不见。
不!
最后的意识是亲兵拼死抓住他的臂甲,以及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尽的绝望与寒冷。
老龙口下游。
张武率弩手伏于东岸,看着汹涌而下的洪峰吞噬一切,看着羌骑在浊浪中挣扎淹没,看着那面姚字大纛在浪中翻滚沉没。
“放箭!”他嘶声大吼。
幸存的、挣扎爬上岸的羌兵,瞬间被箭雨覆盖。
下游五里,伏兵尽出,截杀溃逃残敌。
战斗持续到日落,北淝水尽赤,浮尸塞流。姚襄两万援军,十不存一,溃兵沿河滩哭号奔逃,丢盔弃甲。
张武发疯般在尸山血河中翻找,嘶声呼唤:“郎君!殷郎君!”
没有回应,只有血水滔滔,残阳如泣。
山桑城中
捷报传来时,殷浩正在书写攻破山桑的捷报。
“报——!大捷!山桑已破,姚襄授首!姚襄主力尽没于老龙口!”
殷浩笔锋一颤,墨迹污了纸笺,他缓缓抬头,眼中先是不敢置信,随即爆出狂喜的光芒。
“好啊!好!好!!”他猛地起身,撞翻了案几,“我军伤亡如何?恪儿何在?江逌、张武何在?”
传令兵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江长史、张队主皆安。然……然殷郎君为诱姚襄入彀,亲为诱饵,被姚襄所擒,水发之时,郎君……郎君与姚襄同陷洪流,至今下落不明。”
狂喜的笑容,僵在殷浩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坐回椅中。手中的笔“啪”一声掉在地上。
“找。”许久,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
“主帅?”
“找!”殷浩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北淝水沿岸,给我一寸一寸地搜,找不到,你们谁也别回来!”
“诺……诺!”
传令兵连滚带爬退出,堂中只剩殷浩一人。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支污了的笔,看着案上那封未写完的捷报。捷报与死讯,功勋与丧亲,在这寂静的堂中猛烈对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窗外,暮色落下。
北淝水滔滔东去,带走了胜败,带走了生死,也带走了那个曾浑身是血、却眼神锐利地告诉他“营还在”的侄儿。
殷浩缓缓闭眼。
一滴浑浊的泪,终于从眼角滚落,落在捷报的“山桑已破,姚襄授首”八字上,氤开一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