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大叔点点头,没再问了。
我靠在座椅上,窗外是黑漆漆的高速公路,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旁边超过去,灯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是被司机大叔叫醒的。
“小伙子,到了。”
我睁开眼,看到车子停在一个村子口。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光把远处的山梁勾出一条线。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
我推开车门走下车,腿有点麻,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
司机大叔探出头:“要我等你吗?”
“不用了。”
“那你怎么回去?”
“再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倒了个车,一溜烟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根大槐树。
树冠很大,遮了半条路,树干上挂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
赵小蝶从车上下来,站在我身边,抬头看着那棵树。
“是这里吗?”
她没说话。
但她眼里开始往下淌水——不是眼泪,是水,清亮的,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想起来了?”
她点了点头。
“想回家?”
她又点了点头。
“那走吧。”
我迈开步子,往村子里面走。
村子不大,也就十户人家,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房子大多数是红砖墙,有的挂着白炽灯泡,有的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走到村尾,赵小蝶停了下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户人家的院门半开着,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堆着一些废木材,墙角有一口水缸,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这是你家?”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扇门。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一个老太太从隔壁院子里推门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想问一下——”我指了指那户人家,“这家的闺女,是不是叫赵小蝶?”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你认识小蝶?”
“算是认识吧。”我说,“她上个学期在雾绡市读书,我是那边的……朋友。”
老太太眼圈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丫头,到现在都没找到。”她说,“她妈天天哭,哭瞎了一只眼。”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小蝶站在我身后,一直看着那扇门。
“她坟在哪儿?”我问。
老太太愣了一下:“坟?”
“对,衣冠冢也行。”
“在村后头的山坡上。”她说,“她妈给她立了个空坟,说等她找到了再……”
她没说完,又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山走。
赵小蝶跟在我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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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立着一块水泥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赵小蝶之墓”。
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就只有这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坟前长满了杂草,看样子很久没人来过了。
我蹲下来,拔掉坟头的草,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梳子。
一把塑料梳子。
是我出发前,在出租屋楼下的两元店里买的。
“你死的时候没人给你梳头。”我说,“现在我给你梳,梳完了,你就走吧。”
我把梳子放在坟前。
然后从师傅留下的布口袋里抽出三根香,点上。
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我蹲在坟前,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发生。
又过了几秒,我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转头看了看。
赵小蝶站在我后面,手里那把塑料梳子已经不见了。
她的头发变得整齐了,垂在肩膀两边,不再乱糟糟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谢谢。”
“不客气。”
她抬起头,脸上多了一点血色——也可能是晨光照的。
“你叫什么名字?”
“京天。”
“京天。”她重复了一遍,“你是好人。”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光点,飘散在晨风里。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些光点飘向天空。
这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我还没问她,她是怎么死的。
她已经走了。
山坡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晨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把那把两元店买的梳子放在碑前,然后转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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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口的路上,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顺风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
没有显示号码。
只有四个字。
“医院太平间。”
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短信发送时间显示的是凌晨三点十七分——那会儿我还在出租车上。
谁发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村子很安静,太阳刚升起来,公鸡在打鸣,远处有人家的烟囱在冒烟。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太平间。
医院太平间。
谁给我发这个?
我盯着屏幕,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没有号码。
没有落款。
就只有四个字。
我咬了咬牙。
行吧。
我收起手机,往村口走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活儿,真他妈一个接一个没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