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沈阳,建虏大帐。
科尔沁信使的军报送到时,皇太极正站在羊皮地图前用炭条标注辽河冰面的厚度。他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往案上一拍,震得羊皮地图上的炭笔滚到地上。
帐中几个牛录章京同时低下了头,正蓝旗旗主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地面的毡毯。
“科尔沁三千鳞甲骑兵全部换装完毕。腋下加了牛皮护片,腿根挂了铁片,冲锋速度只慢了半成。”他把军报翻过来,背面是科尔沁骑兵换装后的实测记录——二十步内马刀劈砍力度不减,五十步冲锋只比未加护甲时慢了不到一息。
毛文龙条陈上写的腋下和腿根弱点,被双倍铁料填上了。
范文程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另一封军报。等帐中诸将退下,他才低声开口:“大汗,皮岛那边——孔有德和耿仲明接了毛文龙的亲笔信,魏忠贤亲自登岛安抚。袁崇焕从宁远赶到登州,和魏忠贤、王承恩在总兵府面谈。我们的细作报,他们商量的是皮岛协防和粮草调拨。”
“魏忠贤和袁崇焕,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皇太极把马鞭在手掌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那种猎手发现猎物忽然换了路数之后才会发出的笑声,“一个是被新君打入逆案首列的阉党头子,一个是当年差点被阉党整死的辽东督师。新君把他们俩凑在一起商量怎么守皮岛——用人不看出身,只看能不能干活。这种人最难对付。不过皮岛稳了,朕的侧翼就少了一条后路。袁崇焕不会把兵力分散到海上,他会把所有筹码压在淤泥滩。我们就在淤泥滩跟他决战。”
他重新望着地图上淤泥滩的位置,手指在攻城车的标记上点了一下。
“二十二辆攻城车全部推到正面,对准赵铁柱队的壕沟。白甲兵走前排用铁盾开路,投枪手专打明军的铁喇叭手。科尔沁骑兵从侧翼绕过去——赵铁柱的队蹲在最前头,科尔沁的楔形阵会从他正前方撞上去。”
“何时动手?”范文程问。
“二月二十。等辽河的冰再化一层。冰面越薄,明军的壕沟越容易灌水。灌了水,他们的火药受潮,装弹速度至少慢三成。”皇太极把炭条往地图上一扔,“告诉科尔沁,这次不用保留——鳞甲骑兵全部压上去,从侧翼一次冲穿。告诉正蓝旗,投枪手不要走前排,专打壕沟里拿铁喇叭的人。那些拿铁喇叭的人嗓门大、传令快,打掉一个,明军的火力链就断一截。”
二月十四,淤泥滩。赵铁柱蹲在壕沟沿上,拿油布擦着新换的燧发枪。枪管上的鹰徽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微微发亮,新换的加锰弹簧击发时声音更脆。他把枪架在壕沟沿上,对准对岸建虏营地的方向眯起一只眼瞄了瞄。
对岸的建虏营地正在搬家。不是往后撤,是往西挪。皇太极把大帐从正对三岔河的位置往西迁了好长一段,迁到了辽河拐弯处那片淤泥滩的正对岸。新营地周围堆满了草席和木板,骡马队每天从上游往下游运木料,木料堆在河滩上,远远望去像一道正在生长的栅栏。攻城车也在增加——昨天还是十八辆,今天一早又推出来四辆。二十二辆攻城车在河滩上一字排开,生牛皮上刷了桐油,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油光。
副手蹲在旁边,把一堆刚运来的弹药筒从木箱里掏出来排在壕沟沿上。他忽然停住手上的动作,偏过头往对岸看了一眼。“队总,建虏的攻城车又多了,科尔沁的骑兵也到了——比原来说的五月底早了至少两个多月。”
“皇太极等不及了。”赵铁柱站起来靠在壕沟沿上往对岸看。科尔沁骑兵的马蹄踏碎了河滩上的薄冰,铁甲鳞片在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鳞甲上多了东西——腋下加了牛皮护片,腿根挂了铁片,毛文龙条陈上写的弱点被皇太极用双倍铁料填上了。
“队总,鳞甲骑兵的腋下和腿根都加了护甲,毛咨议说的弱点现在不好使了。”副手把弹药筒往箱子里一放,也站了起来。
“腋下和腿根加了护甲,但脖子还是露在外头。鳞甲骑兵举刀冲锋的时候,脖子根会从鳞甲和头盔之间露出来——那一寸宽的缝,够燧发枪瞄。”赵铁柱拿手指在自己脖子根上比划了一下,“告诉兄弟们,鳞甲骑兵冲阵的时候,不瞄腋下,瞄脖子。那条缝只有一寸宽,但够了。”
副手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赵铁柱重新蹲下来,继续擦枪。他擦枪的动作很慢,手指在枪管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摸一件用了很久的老家伙。他想起袁崇焕在参将署里说的那句话——“科尔沁骑兵惯于在清晨冲锋,因为清晨风最小,马刀不会偏刃。”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两遍,然后把枪架好,站起来沿着壕沟往前走。
刚走到壕沟拐角,就听见演武场那边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对岸的——是从宁远方向来的。赵铁柱抬头,看见祖大寿翻身下马,铁甲上还溅着赶路时溅上的泥点子。他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什么都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头。年轻人肩膀上斜挎着一杆燧发枪,枪托上刻着一个“吴”字。
“赵铁柱!”祖大寿大步走过来,“这是我外甥,吴襄的儿子——吴三桂。他爹让他来辽东历练,锦州那边新到了一批燧发枪,这小子拆了十几杆,把弹簧机括都摸熟了。我带他到淤泥滩看看,让他知道燧发枪不光会拆,还得会打。”
吴三桂站在祖大寿身后,眼睛盯着赵铁柱手里那杆刚换上新簧片的燧发枪。片刻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直愣劲:“队总,你这枪是新换的加锰弹簧?我听舅舅说,遵化宋尚书新出的弹簧能连打八十发不换。”
“你也知道加锰弹簧?”赵铁柱把枪递过去。
吴三桂接过枪,熟练地卸下击发钮,用拇指在弹簧卡槽上按了两下。他的手指上有老茧,是长期拆枪磨出来的,按弹簧的动作干脆利落。“我爹在锦州领了一批新枪,我拆过。弹簧确实比老式的脆,但击发钮太硬,手劲小的兵压不动。”他把击发钮翻过来,指着卡槽底部,“要是能在击发钮底下加一片铜垫,压下去会省力至少三成。”
赵铁柱接过他递来的击发钮,反复看了几遍,点了点头。“你跟谁学的拆枪?”
“我爹。从小拆到大——锦州军械库里每一批新枪我都拆过。”吴三桂把枪还给赵铁柱,目光又落在壕沟边上那箱钉火上,“这就是宋尚书的钉火?箭头倒钩比老模具深了半厘?”
“你也知道钉火?”
“听舅舅说过。倒钩深半厘,钉进木板更难拔出来。”吴三桂蹲下去拿起一支钉火,用手指试了试倒钩的深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箭放回箱子里,“队总,你这儿的家伙都是遵化新出的。我爹的锦州营还在用老式火绳枪。”
“你爹的锦州营守的是宁远城,火绳枪够用。我们这儿是淤泥滩最前头,建虏的攻城车就对着我们。好东西先紧着我们用。”赵铁柱把击发钮重新装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火药渣子,“你想在淤泥滩待着,先学会在雾里装弹。淤泥滩春天雾大,天亮前后能见度不到五十步,燧石受潮击发率减三成——每个人都得备一块干油布,把燧石和药池分开裹。”
吴三桂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跟着祖大寿往参将署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手里那杆燧发枪,枪管上的鹰徽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参将署里,袁崇焕把海图铺在沙盘旁边。祖大寿带着吴三桂进来时,沈炼刚从帐外进来,黑貂裘的下摆沾了一圈泥浆,手里捏着一封刚译出的密报。
“科尔沁骑兵换装完成的准确时间是二月十二。皇太极下令二月二十动手。”沈炼把密报放在沙盘边上,“攻城车二十二辆全部推到正面,白甲兵铁盾加厚了一层。科尔沁骑兵从侧翼冲阵,投枪手专门瞄准铁喇叭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