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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登岛

正月二十九,登州码头。

海风裹着咸腥的浪沫从渤海上灌过来,把码头上的旗杆吹得嗡嗡作响。

魏忠贤从官船上踏下来,靴底刚踩上石阶,一阵穿堂风就灌进他袍角,把他整个人吹得晃了一下。

登州水师总兵陈邦彦已经在码头上等了一个时辰,身后站着两排水兵,衣甲被海风打得湿一块干一块。

“魏公公,船已经备好了。两艘快船护航,每船配五十名水兵。”陈邦彦把一应文书递过去,伸手来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毛文龙的亲笔信呢?”

魏忠贤站稳了,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展开一角。包裹里是毛文龙那封写到半夜的信,信纸上的字迹潦草粗犷,但每一行都写得很实在——我在京城住着,每日三餐管饱,皇爷让我写条陈、看塘报,日子过得比皮岛踏实。信末还有朱由检亲笔添的一句话:“尔等守岛有功,朕已知悉。皮岛军饷已纳入皇家银行直拨,自本月起由登州分号核发。”

陈邦彦看完,把油布包裹重新合上,递还给魏忠贤。“有这封信,孔有德和耿仲明应该能稳住。但岛上现在是什么情况,得去了才知道。”

这时码头另一侧传来脚步声。王承恩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棉袍从跳板上走下来,身后只带了一个小太监。魏忠贤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皇爷派他同行,名义上是“辅助安抚”,实际上是让他以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身份亲自去核实皮岛的真实情况。毛文龙交出了兵册,但岛上到底有多少兵、多少船、多少粮,账面上的数字和实际情况对不对得上,得有人亲眼去看。

“王公公。”魏忠贤拱手。

“魏公公。”王承恩还了一礼,语气平淡,“皇爷说了,咱家这趟去皮岛,只带眼睛不带嘴。安抚旧部的事全由魏公公做主。”

魏忠贤点了点头,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皇爷让王承恩去皮岛,不是来替他说话的,是来替他看的。他在皮岛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岛上旧部对他是什么态度,王承恩回去都会一五一十地禀报。这是皇爷对他的最后一次考验——去年在苏州他亲手杀了李实,用旧部的血向皇爷纳了投名状。今天他要去安抚毛文龙的旧部,用的不是刀,是一封信和一张嘴。

船在午时解缆。两艘登州水师的快船一前一后,船头劈开灰绿色的海浪,往皮岛方向驶去。从登州到皮岛,顺风要一天一夜。魏忠贤站在船头,望着海面上越来越近的皮岛轮廓,一言不发。王承恩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海风从船头灌过来,吹得两个人的袍子猎猎作响。

“王公公,咱家问你一件事。”魏忠贤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撕得断断续续,“你说,皇爷为什么派咱家去皮岛?”

王承恩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是魏忠贤。因为孔有德和耿仲明,当年在皮岛上替你押过货。”

“是。当年咱家收过毛文龙的礼,孔有德替咱家押过货,那些登州水师的军靴和铁料就是从这条海路上运出去的。皇爷知道这些旧事,所以皇爷让咱家来。换成别人来,孔有德不会信——不管那人手里有没有毛文龙的亲笔信,只要不是咱家,孔有德不会信。”

王承恩没有接话。魏忠贤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船舷上磕了两下。“皇爷把咱家当一块试金石——孔有德信不过朝廷,但他信得过毛文龙的亲笔信。他信不过咱家,但他认得咱家这张脸。咱家当年是九千岁,现在咱家来了,站在他面前,穿着东厂的袍子,别着刻了‘朱’字的匕首,告诉他——毛帅没死,皇爷没忘了他。你说他信不信?”

王承恩还是没有接话。魏忠贤也没有再问。他把烟杆重新叼在嘴里,望着越来越近的皮岛。远处的炮台上隐约能看见几面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正月三十,皮岛码头。孔有德和耿仲明已经在码头上等了一个时辰。码头上站满了人——皮岛各营的大小头目,有些是跟了毛文龙六年的老人,有些是天启年间从登州投过来的溃兵。他们的甲胄穿戴不一,有的穿着登州水师的老式铁甲,有的只披了件旧棉袍,怀里揣着火铳。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同一个——他们在等,等那个当年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带着毛帅的生死消息站在这座码头上。

孔有德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腰间别着一把宽刃马刀。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一言不发。耿仲明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封信——是毛文龙临行前写给他的密信。那封密信他在油灯下反复看了不下十几遍,信上只有几行字:“我在京城过得不错,皇爷没亏待我。你们在岛上守住建虏的侧翼,不要反,不要叛。两边下注的路是死的,我走了六年,现在才知道。”

船靠岸时,跳板放下来,魏忠贤第一个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东厂番子的黑缎袍子,腰间别着那把刻着“朱”字的匕首,身后跟着王承恩和两个锦衣卫缇骑。码头上顿时响起一阵低沉的窃窃私语——“是九千岁。”“真是他。”“他还没死。”

满朝文武唯有魏忠贤能压得住东江旧部,这一步用人布局,无人能及。

魏忠贤认出前排几个老面孔——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是孔有德,当年替他在登州码头押过货;那个瘦高个是耿仲明,天启六年被毛文龙从建虏手里俘虏回来,后来当了游击。

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码头的石墩上磕了两下。

“孔副将。”他走到孔有德面前,把油布包裹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毛帅在京城过得不错。皇爷没亏待他,这是他的亲笔信。”

孔有德接过油布包裹,没有马上拆开。他看着魏忠贤,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码头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随后他开口,声音粗哑而低沉,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魏公公,你是新君的人,我们是毛帅的人。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他身后的人群里有人把手按在了火铳扳机上。

魏忠贤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码头的石墩上磕了两下,磕掉烟灰。他看着孔有德,又把目光扫向孔有德身后那些把手按在火铳上的老兵,然后把烟杆往腰里一别,开了口。

“咱家不是新君的人,咱家是戴罪之身,咱家当年在宫里当九千岁的时候,毛帅给咱家送过礼,你们替咱家押过货。那些登州水师的军靴和铁料,就是从这条码头上搬上船的。咱家今天不是来收你们的银子的——咱家是来告诉你们,皇爷没忘了皮岛。”

他把油布包裹从孔有德手里拿回来,当众展开。

圣旨上的朱红大印在晨光下格外刺眼,毛文龙亲笔信上那几行潦草粗犷的字被海风吹得哗啦作响。“你们认不出朝廷的圣旨,但你们认得出毛帅的字。”

他把圣旨和信举在手里,沿着码头往前走了一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几个把手按在火铳上的老兵,看见毛文龙那几行字,手指慢慢松开了扳机。

孔有德拆开油布包裹,低头看着毛文龙那封亲笔信,看了很久。

耿仲明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着信。码头上的海风把信纸吹得哗啦作响,信上那句“两边下注的路是死的”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边角。

孔有德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抬起头看着魏忠贤。“魏公公,毛帅的信,末将信。但弟兄们不怕打仗,怕的是没人管。”他侧过身,让出码头后面通往营区的路,“请魏公公进营说话。”

魏忠贤没有立刻抬脚,而是转身指着身后那两艘快船。“这船上是五十杆新式燧发枪和十箱钉火火箭——是遵化科学院专门拨给皮岛的。皇爷说了,皮岛不在辽东都司的常规补给线上,以后军饷走登州分号直拨,火器由遵化直发。”

码头上的人群交头接耳起来。有人挤到前面来看船上卸下来的木箱,箱子上的封条还带着遵化科学院的火漆印。一个老兵蹲下去摸了摸封条,站起来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火漆印是真的。”

孔有德把圣旨递给耿仲明,然后对魏忠贤抱拳行了一礼。“魏公公,请。”

进了营区,孔有德领着魏忠贤和王承恩穿过演武场。

演武场上几排老兵正在操练,手上拿的全是老式火绳枪,枪管上的锈迹还没来得及磨掉。

王承恩跟在魏忠贤身后,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演武场——战船停泊的位置、炮台上的铁炮数量、粮仓门口的封条。他注意到粮仓门口堆着几袋发霉的粮食,仓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显然很久没开过。

正堂里,孔有德让人把门窗都关了。屋里只剩下他、耿仲明、魏忠贤、王承恩四个人。

他走到毛文龙当年坐过的太师椅前,手在椅背上停了一瞬,然后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魏公公,毛帅在京城到底过得怎么样?”

“吃得饱,穿得暖,住在驿馆里,每天写条陈、看塘报。皇爷赏了他三十两银子,说他脑子里的东西比皮岛六年的战功还值钱。”

孔有德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不信魏忠贤的话,但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在弟兄们面前交代过去的理由,一个能让他说服自己继续守在这座岛上、继续替朝廷卖命的理由。

“弟兄们不是不想守。是怕守到最后,朝廷不认这笔账。”孔有德把油布包裹里的圣旨展开,指着上面朱由检那行朱批——“皮岛军饷已纳入皇家银行直拨,自本月起由登州分号核发。”

“魏公公,末将不认识什么龙门账。末将只想知道,饷银什么时候到?火器什么时候到?监军什么时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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