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通政司一连收到了六封弹劾奏章。
六封奏章分别来自户科给事中赵应元、吏科给事中孙承泽、都察院御史郑三谟、礼科给事中刘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钱桓、浙江道御史李绍祖。
方正化把六封奏章并排放在龙案上时,朱由检正在批卢象升刚送到的奏疏。他把卢象升的奏疏合上放到一边,拿起第一封。
第一封是户科给事中赵应元弹劾骆思恭的。折子开头先提了劫银案的经过,然后话锋一转,把矛头对准了骆思恭:“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在通州钞关擅自封库、私拿吏员、刑讯逼供。司税吏周应坤无罪被押,至今生死不明。”折子末尾亮出了真正的目的:“臣请陛下将劫银案移交刑部审理,并暂停直拨制,待查明制度漏洞后再行恢复。”
朱由检提起笔在折子末尾写了两个字:留中。又加了一行小字:赵应元与劫匪头目面谈于正阳门外茶馆,锦衣卫已录在案。
第二封是吏科给事中孙承泽弹劾郭允厚的。折子说龙门账的进缴存该四栏看似滴水不漏,但劫银案发后,锦衣卫在通州钞关查出票据与底单之间存在差额三千两,若龙门账果真无懈可击,为何票据尚未发运便已被人篡改?折子末尾写道:“臣请每批直拨票据增设户部监理一人,以补制度之缺。”
朱由检又批了两个字:留中。同样加了一行小字:孙承泽与黄立极同乡,天启六年由黄立极举荐入吏科,锦衣卫已查实。
第三封是都察院御史郑三谟弹劾傅山的。折子写得最文雅,但刀子藏得最深:“傅山以晋商之术干预国政,龙门账既非祖制,又非经术,是以市井之技代朝廷大政。”还翻出傅山在太原与人合办票号的旧事,说傅山“以私票试公器,其志不在小,恐有商贾乱政之虞”。结尾处笔锋一转:“臣请罢傅山,废龙门账,仍以户部四柱清册为天下账目之本。”
朱由检连小字批注都没加,只批了两个字:留中。
这三个人——赵应元、孙承泽、郑三谟——朱由检在骆思恭之前呈上的黄立极旧部门生名单上全都见过。赵应元是天启五年从县学教谕直升户科的,六年来一直是黄立极最得力的门生。孙承泽是天启六年由黄立极举荐入吏科的。郑三谟是天启四年黄立极任户部郎中时的旧部。三个人,三封奏章,弹劾对象各不相同,但指向的目标是同一个:毁掉直拨制。
他拿起第四封。这一封不是黄立极的人。
第四封是礼科给事中刘斯弹劾中旨乱政的。刘斯是复社成员,在江南士林中以清廉刚直著称,从不参与党争,但也从来不看人脸色。折子里说:“陛下登基以来,设军饷直拨处、立皇家制造局、开科学院、调卢象升赴陕西——凡此种种,皆以中旨行之,不经内阁票拟,不付六科封驳。陛下锐意进取之心,臣不敢疑。然成法不可尽废,制度不可尽坏。若中旨可为常制,则内阁何用?六科何用?”
朱由检看完,沉默了片刻。刘斯不是黄立极的人,他甚至和黄立极没有私交。他是真心觉得中旨破坏了大明朝的议事程序——不是出于私利,而是出于信念。这样的弹劾,比赵应元的更难处理。他提起笔,在刘斯的折子末尾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准。然后把折子放到一边,没有收入暗格。这是他今天批的第一封没有留中的弹劾奏章。
第五封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钱桓弹劾新设衙门名不正言不顺的。钱桓是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历经三朝,天启年间被魏忠贤排挤出京,直到天启七年十一月才被召回都察院。他从不参与党争,但极其看重祖制。折子里说:“军饷直拨处以内帑之名行户部之实,名不正则言不顺。皇家制造局、科学院,皆以中旨设之,祖宗二百年无此前例。”他又说:“祖制成法,非不可改,但须先正其名。新设衙门若无明确职掌和品级,则令出多门,事权不一。”
朱由检提起笔,同样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准。钱桓不是来拆台的,是来补台的。这样的人,他要用。
第六封是浙江道御史李绍祖弹劾新设各机构叠床架屋、虚耗国帑的。折子里说:“辽东军饷本由户部、兵部、各镇三级核发,今设军饷直拨处,是于三级之外又增一级。建科学院于遵化,修卫所为院舍,募工匠数百人,月饷过千——辽东前线将士尚在雪地中等待冬衣,京城却将内帑用于匠人工饷,轻重倒置。”
朱由检看完,提起笔批了两个字:留中。李绍祖的弹劾看似和钱桓、刘斯一样是在谈制度,但钱桓要求的是“正名”,李绍祖要求的是“重归户部”。一个是要修补制度,一个是要推翻制度。李绍祖是施凤来的人——施凤来虽然致仕了,但他的人还在都察院。
六封弹劾奏章全部批完。
他正准备叫王承恩去传旨,方正化又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书。
“皇爷,通政司刚收到的——不是弹劾,是请愿书。从江南来的。”
朱由检接过文书翻开。
请愿书来自江南——松江知府方岳贡、复社领袖张溥、几社陈子龙、苏州织造局监理郑崇义,以及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十七名士绅联名呈上的《请设江南科学院分院疏》。疏文由陈子龙执笔,字迹清瘦有力,每一行都写得端端正正。
疏文开头先提了遵化科学院的成效:“遵化一院,聚天下能工巧匠,数月间已出新炉钢、自生火铳、铁喇叭等利器,辽东前线赖以固守。”然后话锋一转,说江南也有大量能工巧匠,分散在苏州、松江、杭州、扬州等府的织坊、冶坊、船坊里,“若金陵或姑苏得一科学院分院,则江南巧匠不必尽数北赴遵化,大可就地取材。生员等常闻松江织坊有匠人能织双面暗花绸缎,苏州冶坊有匠人能打百炼钢刀,扬州船坊有匠人能造载千石之漕船——此辈手艺世代相传,本足与遵化诸匠各擅胜场,只以向无门径,未尝与官中正匠共研互试,其艺虽精,终归无用。”
疏文中还具体提到了松江织坊的“双面暗花”技法、苏州冶坊的“百炼钢刀”淬火法,说这些技法如果和遵化的新炉钢技术结合,“必能更上一层”。陈子龙在末尾写道:“若蒙圣允,生员愿捐资协办,不用户部拨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