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那清瘦士子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指著杨寓的鼻子怒斥:“陈德纵有罪,也该三法司会审!太孙绕过朝廷法度,当场行重刑,这是拿大明律当废纸!这般酷烈,和暴君何异?你这穷酸落魄户,竟敢替这种暴行洗地,简直毫无底线!”
微胖士子也跟著帮腔,眼神中满是不屑:“杨寓,你连个举人都考不上,懂什么家国大义?你可知如今这江南士林,有多少人在为陈大人鸣不平?你这般言论若是传出去,休想再在江南立足!”
杨寓坐在长凳上,连身子都没有挪动半分。他低头看了看碟子里仅剩的两颗花生米,慢条斯理地將其中一颗剥开,扔进嘴里。
“家国大义?”杨寓嚼著花生米,抬眼看向那几名暴怒的士子,目光如炬,“你们口中的家国大义,就是看著南昌卫的弓弩对准当朝钦差?就是看著秋粮被层层盘剥,盐课银子流进私人腰包,而地方百姓遇到灾荒只能卖儿鬻女?”
楼上瞬间静了一下。
几个士子脸色涨红,却一时没接上话。
杨寓端起那碗高碎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声音逐渐拔高。
“大明立国才多少年?北边还有北元的铁骑虎视眈眈,各地藩王拥兵自重,国库里的银子本该用来铸造火器、充实边军、兴修水利。可那些封疆大吏却在地方上当土皇帝,把朝廷的血吸乾了去肥他们自己的私田!”
杨寓將粗瓷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落。
“太孙殿下杀陈德,杀的不是一个贪官,是用陈德的脑袋告诉天下官员,大明的规矩不是他们这帮贪官污吏用来中饱私囊的护身符!你们在这儿谈体面,谈程序,若是等三法司慢吞吞地会审,那帮人早就把罪证抹得乾乾净净,找几个替死鬼敷衍了事了!”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几个士子再次被懟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那清瘦士子憋了半天,脸色铁青地憋出一句:“强词夺理!你这等粗鄙之徒,根本不懂祖宗成法!”
杨寓笑了。
“祖宗成法?”他抬手指向窗外街市,冷哼道:“祖宗成法,是让官员为民牧守,不是让他们把百姓当猪羊宰。若士林只知替贪官爭体面,却不肯替百姓问一粒粮。”
“那这样的士林,吾羞与之为伍!”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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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瘦士子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桌上的摺扇,“走!莫要与这等小人同坐一楼,晦气!”
几名士子扔下一角碎银,拂袖而去,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杨寓一眼。
杨寓看著他们的背影,摇著头自嘲一笑。他將碟子里最后一颗花生米丟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理了理洗得发白的长衫,准备起身离开。
“这位兄台,请留步。”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杨寓转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色直裰、气质內敛的少年正静静地看著他。少年对面的座位空著,旁边站著一个身形挺拔、目光坚毅的隨从。
杨寓停下脚步,打量了朱允熥一眼。只这一眼,他便看出这青年绝非寻常商贾。那少年仅仅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压迫感。尤其是他身边那个隨从,虽然穿著便衣,但站立的姿势和位置,无一不彰显著军中精锐的身份。
肖环在朱允熥的示意下,走到杨寓桌前,从袖口摸出几枚洪武通宝拍在桌上,对跑堂的伙计喊道:“这位先生的茶钱结了。”
隨后,肖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公子觉得先生刚才那番话颇有见地,想请先生移步一敘。”
杨寓没有推辞。他本就是个磊落之人,见对方有意结交,便大方地走到朱允熥桌前,拱手一礼,径直坐下。
“在下杨寓,字士奇,吉安府泰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