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他。
朱允熥不动声色地端起紫砂壶,亲自给杨寓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毛峰,推到他面前。
“杨兄刚才那番高论,当真是振聋发聵。只是在这江南地界,公然为太孙南昌杀官之举叫好,杨兄就不怕得罪了整个江南士林,断了自己的仕途?”
杨寓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轻笑一声:“公子说笑了。杨某家贫,连参加乡试的盘缠都凑不齐,哪来的仕途可断?至於得罪江南士林……一群只知道在书斋里空谈心性、遇到实事便束手无策的酸腐文人,得罪了又如何?”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大明朝堂上最不缺的就是会写文章的才子,最缺的,是能看透事物本质、敢於打破常规的实干家。
“杨兄觉得,太孙在南昌杀得对?”朱允熥喝了口茶,拋出了第一个问题。
“对,但也不全对。”杨寓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朱允熥,毫不避讳。
朱允熥闻言,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的眼眸中多了一丝探究:“哦?愿闻其详。”
杨寓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速却极快。
“太孙手段雷霆,镇杀陈德,確实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让天下贪官胆寒。这是对的一面。但错就错在,他动静太大了。”
杨寓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圈,代表大明的版图,然后在中间重重点了一下。
“大明虽立国只有二十余载,但地方势力的根基早已扎深。”
杨寓抬头盯著朱允熥的眼睛,语气越发凝重。
“南昌一案,绝非陈德一人之过。我前些年替芜湖粮行核过江西转运旧帐,单南昌一府,粮帐便有大窟窿。盐课那一块,更是烂到了根上。”
“这背后,必定有一张巨大的利益网。这张网,往上可能牵扯到朝中六部大员,往下连接著江南无数的士绅豪强。太孙现在手里握著兵权,他们暂时不敢跳出来。但只要太孙离开江西,那些利益受损的人,必然会掀起疯狂的反扑。”
“他们会造谣,会串联,会让地方帐册一夜之间变得乾乾净净。”
“甚至会把所有罪名,推到几个死人身上。”
肖环听得后背发凉。
因为杨寓说的每一句,都像亲眼看过南昌府的那些烂帐。
朱允熥认真听著,来了兴致,问道:“那杨兄的意思是,太孙杀错了?”
“不。”杨寓摇头,“陈德该杀,王化该杀,那些敢调兵围杀钦差的人,更该杀。”
“太孙靠杀人是能杀出一个南昌府的清明。”
他盯著朱允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太孙能把大明十四省的官全都杀光吗?”
朱允熥赞同的点了点头,確实,他可没想过要杀光。
肖环在一旁听得却是心惊胆战,这杨士奇胆子也太大了吧,这话若是传出去,足够让他掉脑袋了。
徐增寿站在一旁,手心也已经微微见汗。他却听出了杨寓话里的凶险,这是在直指太孙殿下行事操之过急,树敌过多。若是换了旁人,敢这么非议太孙,他早就拔刀了。但他见朱允熥神色平静,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继续保持警惕。
“杨兄所言极是。”朱允熥再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太孙动了他们的钱袋子,他们自然要跳脚。照杨兄看来,这局,太孙该如何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