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尚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听着马洪说的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进了他的耳朵里。
“鹿台工地。”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这四个字他听说过——那是朝廷征发民夫修建的离宫,在城西五十里的山坳里,据说要建好几年,已经累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姜成要被送到那里去。一个不留——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胸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回马家。他转过身,拖着那条裹着破布的脚,一瘸一拐地往村外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觉得不能停下来。停下来,那些声音就会追上来——姜成那句“哥,你多保重”,官差的吆喝声,麻绳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那只草鞋掉在地上时的那一声闷响。
他走出了村口,走上了那条通往东海边的路。
风从海上吹过来,裹着一股咸腥的气味,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后背发凉。他没有缩起肩膀,就那么迎着风走,像是要用自己的身子把那风劈开一样。
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小时候跟着他爹去赶海,走的是这条路;后来在盐场干活,每天早晚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候觉得这条路很长,长得走不到头。现在走在这条路上,却觉得它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一些事情,就已经走到了那片熟悉的海滩上。
海面上灰蒙蒙的,天也是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远处的浪头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拍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叹气。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着,叫声尖锐而凄厉。
姜尚在一处礁石上坐了下来。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手心里。铜钱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带着一股子汗味和铁锈味,中间那个方孔磨得光溜溜的,边缘有些硌手。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那个方孔看出去——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个方孔框了起来,变得小小的,远远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年冬天,也是在这片海滩上——那年冬天冷得特别早。
十月刚过,海上就刮起了西北风,风里带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海边的盐场早就停了工,盐工们都窝在家里猫冬,等着来年开春再开工。姜尚那年才十二岁,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在灶膛里跳动着,映红了他那张瘦削的脸。
他爹从外面推门进来,肩上扛着一张渔网——那张网已经补了无数次了,有些地方补丁摞着补丁,连原来的网眼都看不清了。他爹把网放在地上,搓了搓冻僵的手,坐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点上了一锅。抽了两口,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说了句:“要变天了。”
那天晚上,风果然大了起来。风从海面上刮过来,裹着咸腥的气味,吹得那间破窝棚的草顶簌簌作响。姜尚缩在被窝里,听着风声,听着他爹翻身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门一看——整个世界都变了。
东海冻住了。
海水结了冰,不是薄薄的一层,是厚厚的、结结实实的一层冰。从岸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块巨大的、望不到边的白布,把整片海面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冰面上泛着一种青白色的光泽,在晨光下有些刺眼。几只海鸟站在冰面上,缩着脖子,茫然地看着这片陌生的世界。
“爹!爹!海冻住了!”姜尚跑回屋里,扯着他爹的袖子喊。
他爹正在灶台前熬粥,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他放下勺子,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那片白茫茫的冰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拿起那张补了好几个补丁的渔网,又从墙角拎起一把凿冰的铁镐,往外走去。
“爹,你去哪?”姜尚追上去问。
“出海。”他爹说。
“海都冻住了,怎么出海?”
“冰下有鱼。”他爹头也不回地说,“冰封的时候,鱼都聚在冰层底下,好捞。”
姜尚站在门口,看着他爹扛着渔网和铁镐,一步步走向那片白茫茫的冰面。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得他那件破棉袄的下摆飘了起来,在风中抖动着,像一面残破的旗。
他爹走到冰面上,先用脚试探着踩了踩,然后抡起铁镐,开始在冰面上凿洞。铁镐砸在冰面上,发出“铛、铛、铛”的声响,在空旷的海滩上传得很远。凿了好一会儿,冰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洞,底下露出暗沉沉的海水。他爹把铁镐往旁边一扔,蹲下身,张开渔网,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冰洞里,然后慢慢地往下放,一截一截地放,直到整张网都没入了海水里。
他爹蹲在冰洞旁边,手里攥着网绳,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水面。海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得他那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像一片干枯的茅草。姜尚站在岸边,远远地看着他爹蹲在那片白茫茫的冰面上,像一只停在冰面上的老海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