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尚回到马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院子里很安静,马洪不在家,马氏也不在。灶台还是冷的,锅里的水没有烧过,灶膛里的灰也是凉的。只有屋檐下的那几只鸡,在低头啄着地上的谷粒,发出咕咕的叫声。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像是在嘲笑什么。
姜尚在那口装满粮食的缸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木板重新盖上,压了一块石头在上面。他把那根扁担靠在墙边,走进堂屋,在门槛上坐下来。
他该走了。
去东海盐场——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去找吕庸,把账算清楚。然后再去找何主簿,把姜成赎出来。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铜钱已经焐热了,带着他的体温,像一颗微弱的心跳,隔着衣襟在胸口跳着。
他刚要站起身,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沉重而杂乱,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和甲片碰撞的金属声响。姜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重重地落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往外一看。
村道上,一队官差正押着一群人朝村口方向走去。那群人有七八个,都用麻绳拴着手腕,串成一串,像一串被绑住了翅膀的鸭子,在尘土中踉跄前行。每个人都穿着破旧的衣裳,脸色灰暗,低着头,像一群被赶往屠宰场的牲口。
姜成就在那串人的末尾。
他是最后一个。麻绳拴在他的左手腕上,连着前面那个人。他的衣裳还是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肩上扛着一根扁担——不是他自己的,是官差塞给他的,大概是用来挑行李的。他的左脚拖在地上,步子一瘸一拐,像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从县城到马家庄,有十几里路。姜成不会是被押着从县城走过来的——他从官署签完契书,还没来得及歇脚,就直接被编进了送役的队伍。他甚至没有机会去那间破窝棚里取自己的东西,没有机会把那些破烂的家当收拾一下。
姜尚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像有一面铜锣在耳边猛地敲了一下,余音嗡嗡地震得他头皮发麻。他猛地冲出院门,朝村道那头狂奔过去,脚上的破草鞋在奔跑中踩到一块尖利的碎瓦,鞋底本就磨穿了,碎瓦直直地扎进他的脚底板——
他踉跄了一下,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脚底传来。他没有停下来看伤口,咬着牙继续跑,碎石在他脚下翻滚,扎进他脚底板的血口子里,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只是跑。
“姜成!”他喊道。
那串人停住了。几个官差转过头来,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光着一只脚跑过来的男人。押队的头目是个黑脸汉子,腰间挎着一把刀,看到姜尚跑过来,伸手拦住了他:“站住!干什么的?”
“那是我弟弟!”姜尚指着队伍末尾的姜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让我跟他说句话!”
黑脸头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只包着破布的右手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那条被碎石割破、正在淌血的脚,嘴角撇了撇:“说句话?行。快说。误了时辰,你担不起。”
姜尚绕过他,走到姜成面前。
姜成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瘦削的肩膀在晨光中微微发抖。他低着头,没有看姜尚。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楚里面装着什么。
“姜成。”姜尚叫了一声。
姜成没有回答。他还低着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地面上那只爬过一粒干土的蚂蚁。
“姜成,你看着我。”
姜成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姜尚,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和他以前那些憨厚的笑容一样,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倔强。不一样的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哥,”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你怎么来了?”
“你是我弟弟,我不来谁来?”姜尚说。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那枚姜成刚刚塞给他的、他爹留下的铜钱。他把铜钱递到姜成面前,“这个你拿着。你比我更需要它。”
姜成没有接。他看了看那枚铜钱,又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田野。
“哥,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他说,“你要是再塞给我,我就把它扔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酸的固执,“咱们这个家,就剩这点东西了。我身上有,心里就踏实。”
黑脸头目在那边催促了:“行了行了,说完了没有?走了走了!”
一个官差走过来,推了姜成一把。姜成没有防住,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转过头,看着姜尚,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挤出一句:“哥,回去吧。”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走去。麻绳拴在他的手腕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