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尚站在那里,看着姜成被推着往前走。那只穿着草鞋的脚在地上拖着,磨破了脚的边缘,一步一个血印。那根扁担在他肩上晃荡着,两头挂着的破包袱瘪瘪的,像两只饿了很久的肚子。
姜尚抬脚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脚底板被碎石割破的地方像被火烧过一样,每走一步都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队伍在前面拐了个弯,上了通往县城的大道。姜成走在队伍末尾,左脚拖在地上,肩上的扁担晃荡着,破包袱一拍一拍地拍打着他的腰侧。
忽然,姜成身子一歪,一只草鞋从脚上脱落了——草鞋底子已经磨穿了,鞋帮子也散了线,早就该扔了。鞋子掉在地上,露出他那只满是血泡和老茧的脚,脚底板上横七竖八地裂着口子,有的正往外渗着血。
他没有停下来捡,也没有回头,就那么赤着一只脚,继续往前走。
姜尚没有喊。他知道喊也没用。他快跑几步,弯腰捡起那只草鞋。草鞋很轻,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旧的草绳已经磨得发白,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那只草鞋是空的,穿在脚上的时候勉强能遮住脚底,脱下来就是一堆快要散架的干草。姜成买了新的,但他舍不得穿,把新的留在包袱里,穿着旧的走在石子路上。几十里路走下来,那双新鞋,大概永远也不会穿到脚上了。
姜尚攥着那只草鞋,攥得很紧。枯黄的草茎硌在他的掌心里,边缘有些扎手,像无数根细小的刺,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皮肤里。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什么时候。他只是觉得,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真的追不上了。
队伍在前面越走越远。押送的官差骑在骡子上,不耐烦地吆喝着,催促那些走得慢的犯人。姜成的身影在队伍末端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姜尚追着那支队伍,一直追出了十里地。
他不知道疼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底板已经磨烂了,那些被碎石子划开的伤口里嵌着泥沙,血迹被尘土裹住,结成了一层灰褐色的痂,又在行走中被磨开,渗出一道道新鲜的暗红。从脚趾缝里淌出来,混着灰和沙,糊了满脚背。他低头看了看,没有停下来,把那口血咽回了肚子里。
又追了几十步,队伍在一个山口拐了弯,彻底消失在那道土坡后面。
姜尚停住了。
他站在路中间,手里攥着那只草鞋。风从山口那边吹过来,裹着尘土的气息,灌进他的衣领,吹得他后背凉飕飕的。他把那只草鞋举到眼前。草鞋很旧,鞋帮子已经磨破了,边缘的几根草茎散开来,露出里面发黑的纤维。鞋底磨得几乎透明了,能看出来这双鞋走了很远的路。
他把那只草鞋贴紧胸口,和那枚铜钱、那截麻绳、那片碎瓷放在一起。四样东西贴着胸膛,硌在肋骨上,带着他的体温慢慢变暖。
他蹲在路边,从破褂子的衣摆上撕下一条布,把脚上最大的那道伤口裹了一下。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布条很快就被染红了。他没有再撕第二条,就让它那么裹着。然后他站起身,回头看了看来路。马家庄的方向,田野和树木在秋天的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这个秋天的早晨,没有人被带走,没有人追出十里地,没有人捡到一只破草鞋。
他沿着来路,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那个人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苍老的身影半隐在树干投下的阴影里,灰色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是马洪。
马洪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没有点。看到姜尚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浑浊,像一口枯井。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姜尚走到马洪面前,停住了。
“马叔。”他叫了一声。
马洪看着他,看着他那条被布条裹着的、还在往外渗血的脚,看着他手里攥着的、姜成那只破草鞋。沉默了很久,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
“吕庸今天不在盐场。他去县城了。”
姜尚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一颗被风吹了许久、几乎熄灭的炭火,忽然窜起一簇明亮的火苗。
“他去何主簿那里,领一批新到的‘货’。”马洪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腾,被风吹散,“他让人捎话说,今天要把东海盐场今年征来的‘货’,全部送到鹿台工地上去——”
他顿了顿,垂下眼:
“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