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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暴雪

过了一会儿,他爹开始收网。他攥着网绳,一点一点地往上拉,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盘虬在胳膊上。网出水了——网底兜着几条银白色的鱼,在阳光下闪着光,尾巴在空气中拼命地甩动着,拍打在网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有鱼!爹,有鱼!”姜尚在岸上跳着脚喊。

他爹没有说话,但他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把鱼从网里摘下来,扔在冰面上,然后把网重新放回冰洞里。

那天上午,他爹从冰洞里捞上来十几条鱼。那些鱼有巴掌那么大,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堆在冰面上,像一堆碎银子。姜尚跑过去帮他把鱼装进鱼篓里,鱼的身子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新鲜的海腥味。他爹蹲在冰面上,看着那堆银白色的鱼,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

姜尚记得那天他爹很高兴。他把最大的那条鱼挑出来,让姜尚拿回家炖汤。但到了傍晚,他爹攥着那几文钱,在村口站了很久,最后叹口气,拐进了村头杂货铺——打了一壶最便宜的地瓜烧,揣在怀里,沿着海岸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破窝棚。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的鱼汤有多鲜。他爹喝了一碗酒后,破天荒地摸了摸他的头,说:“尚儿,爹今天高兴。你看,海冻住了也能捞到鱼。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姜尚蹲在灶台前,把那碗鱼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碎肉末都用舌头舔干净了。他从来没有觉得鱼汤那么好喝过。那碗汤冒着白气,捧在手里暖烘烘的,姜尚小口小口地啜着,觉得那口汤是这辈子最暖的东西了。

但姜成来到这个家以后,他爹的眉头就再也没有舒展过。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天晴了又阴,阴了又雪,总是晴不彻底。

他爹又拿起那把铁镐,往冰面上走去。这次,他走了很远,走出了姜尚的视线。他在冰层最厚的地方选了位置,凿开了冰面。他蹲在那里,在那片刺骨的海水里放下去那张破渔网。

姜成蹲在岸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海面上那个小小的黑点。他转过头问姜尚:“哥,爹一个人出海,能行吗?”

姜尚说:“能行。爹是老渔民了。”

他们等了很久,久到太阳偏西了。他爹一直没有回来。远处的冰面上,那把铁镐还插在冰洞里,旁边散落着几条银白色的小鱼。渔网的一端搭在冰洞边缘,往下沉甸甸地坠着——像是捞到了什么东西,又像是网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住了。

那个冰洞,从一个小黑点渐渐扩大成一片碎裂的、不规则的白。那片白色边缘锋利,像一个被撕破的伤口,边缘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姜成最先站了起来。他从姜尚身边冲了出去,光着脚踩上冰面,嘶喊着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

姜尚跟在他身后跑,脚下打滑,磕磕绊绊。他跑到那个冰洞旁边,看到的只有暗沉沉的海水,和几个正在慢慢合拢的淡白色气泡。那张网还在水里往下坠,网绳绷得紧紧的,像是真的挂住了什么东西。

姜成趴跪在冰洞边缘,上半身探出冰面,捞起那把插在旁边的铁镐,猛地砸在他面前的冰面上。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溅起的碎冰溅在他的脸上,划出几道血口子,他也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砸着。

姜尚蹲下身,把手伸进那个冰洞里。海水刺骨,那一瞬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像是伸进了一锅滚水或一块烙铁里——那种冷到极致变成灼烧的错觉。

他捞到了一样东西。是网绳的一头。他拼命往上拽,姜成也扔掉铁镐,扑过来拽着他。两个人的手交叠在那根冰凉的、湿漉漉的麻绳上,一点一点地把它往回收。网被拉上来了——网底兜着几条还在甩尾的鱼。还有一只僵硬的、发白的手,攥着网绳末端,指甲缝里嵌着海沙。

姜成猛地松开了手。

那天晚上,姜尚学会了补网。他爹常说的话,忽然间全部沉进了那层冰面之下。

他把那片碎瓷贴紧胸口,塞进怀里,然后站起身。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在他脸上,带着那股熟悉的咸腥味。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亮正在慢慢扩散开来。那是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厚厚的云层后面奋力撕扯着,想要钻出来。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那条路已经在心里铺开了——比他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远,都要难走。但他必须走完它。

他走出海滩的时候,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被冰层封住的海面。风吹过来,吹动了他那件破褂子的下摆,在风中抖动着,像一面缩小的、残破的旗帜,替他那个在冰洞里沉下去的身影,立在这片沉默的海岸上。

而他被风咽下的后半句话,沉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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