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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毁证

夜色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盐场上。

姜尚没睡。他蹲在工棚最里头,背靠着那堵裂了缝的土墙,怀里紧紧抱着那几卷竹简。外头的风呼呼地刮,顺着墙缝往里灌,吹得他身上那件破褂子直抖。可他觉不着冷,只觉得怀里那些冰凉的竹片子,是他这辈子仅有的热乎气儿。

白天的事儿,像卤水一样,在他脑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吕庸那张油腻的脸,族长那双浑浊的眼,还有那些盐工看死人一样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惹了大祸。那半袋掺了贝壳粉的“私盐”,就像一块巨石,悬在他头顶,随时能把他的脑袋砸个稀巴烂。

他不能坐以待毙。

姜尚把竹简摊开在膝盖上。那是从账房废墟里捡回来的,边角都磨秃了,上面还沾着陈年的油污和灰尘。他伸出右手,那半截断指,在月光下泛着死白的光。他试着去拨弄那些竹简上的牛皮绳,可手指不听使唤,粗大的指关节总是勾不住那细细的绳头。

他心里一阵烦躁,狠狠地用断指往竹简上磕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

疼倒是没觉得多疼,可那种无力感,像条毒蛇,一下子缠住了他的心。他是个残废,连翻个账本都费劲的残废。吕庸说得对,他这种人,只配刷屎桶。

不。

姜尚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父亲说过,手是吃饭的家伙。手残了,还有脑子。

他开始算。

没有算盘,他就用木炭,在工棚的土墙上划。一道,两道,三道……那些数字,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他眼前爬来爬去。入库多少,出库多少,官定价多少,私下卖了多少,每一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在账房里,用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数下来的。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没工夫擦,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数字。

一千二百石。

九百石。

五十石。

这三个数字,像三颗钉子,狠狠地扎进他的肉里。

吕庸贪了。他不仅贪了,还用贝壳粉冒充盐,来填这个窟窿。这已经不是什么克扣工粮的小事了,这是要掉脑袋的欺君大罪。

姜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仿佛看到了希望。只要把这些数字摆到族长面前,摆到官差面前,吕庸就完了。

他必须把这份证据做扎实。

他找来几片干净的竹简,用木炭在上面誊写。他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像爬虫。可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刻进了竹片里。他写完了入库,又写出库,最后写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差额。

“帝乙十年,夏,吕庸贪墨官盐二百五十石,以贝壳粉充数,售予渔户,获利五千贝。”

写完最后一笔,姜尚长出了一口气。他觉得浑身轻快了许多,好像压在胸口的石头被搬开了。他把这几片竹简用布包好,贴身藏着。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姜尚没敢睡。他知道,吕庸不会放过他。他坐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工棚门口。

果然,天刚蒙蒙亮,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

“砰!”

工棚的门被一脚踹开。吕庸带着他那几个狗腿子,像一群闯进鸡圈的黄鼠狼,恶狠狠地冲了进来。

“残废!起来!”吕庸吼道,那张胖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着,眼袋肿得老高,看来也是一夜没睡。

姜尚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吕庸。

“装什么蒜!”吕庸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工棚中央,“老子问你,昨天那半袋盐,是不是你偷的?”

姜尚没挣扎,也没辩解。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废话。

“不说话?心虚了是吧?”吕庸狞笑着,一挥手,“给我搜!把这工棚翻个底朝天!”

几个打手一拥而上,把姜尚的破铺盖卷、那个装杂物的破木箱子,全都翻了个遍。烂衣服、破草席、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被扔得满地都是。

“管事,没找到。”一个打手回报。

吕庸眯起眼睛,像打量一头待宰的牲口一样,上下打量着姜尚。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姜尚那双破草鞋上。

“脱下来。”吕庸说。

姜尚没动。

“我让你脱下来!”吕庸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姜尚踉跄了一下,还是把草鞋脱了下来。鞋底已经被磨穿了,露出黑乎乎的脚底板。

吕庸抢过草鞋,用刀子划开鞋底。空的。

“妈的,邪了门了。”吕庸骂了一句,又把目光转向了姜尚的衣服。他冲上去,一把扯开姜尚的衣襟。

“刺啦——”

破旧的粗布衣裳被撕开,露出了姜尚瘦骨嶙峋的胸膛。除了肋骨,什么都没有。

吕庸愣住了。他明明看见姜尚把那半袋盐藏起来了,怎么就不见了呢?

“搜他身上!”吕庸不甘心,又吼了一句。

一个打手走上前,粗暴地在姜尚身上摸了一遍。从头摸到脚,连头发缝都没放过。

“管事,真没有。”打手摊开手。

吕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被这个残废耍得团团转。他猛地转过身,指着姜尚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说:“好,好得很。偷了盐还想抵赖。既然搜不到,那就去账房!我看你这残废,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冲到账房。

账房里一片狼藉。昨夜被姜尚用木炭写满数字的墙壁,已经被吕庸派人用泥巴糊上了。那张破桌子,也被掀翻在地。

“给我把这里收拾干净!”吕庸吼道,“把这堆破烂,全都烧了!”

打手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些旧账册、竹简,还有刘先生留下的那堆废纸,全都堆在院子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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