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扣在盐场头上的一口铁锅。
姜尚没睡。他躺在工棚角落那张散发着霉味的草席上,睁着眼。白天的那一幕幕,像盐卤一样,在他的脑子里反复熬煮。吕庸那张油腻的脸,账册上那些对不上的数字,还有那半袋被强行塞进他怀里的“私盐”,像几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知道,吕庸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偷盗官盐,在这东海边上,是杀头的罪。尤其是在这征兵的节骨眼上,随便安个罪名,他姜尚就得被填进盐坑,连个响都听不见。
工棚里鼾声四起,夹杂着磨牙和梦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汗臭、脚臭和咸腥的混合味儿。姜尚悄悄坐起身,那只残缺的右手,死死按在胸口。那半袋“私盐”,还藏在他的破棉袄里,硬邦邦的,像一块冰。
他不能留着它。
姜尚悄悄爬起来,像一只猫,溜出了工棚。
外面的风很大,吹在身上,湿透的衣衫贴在背上,冰凉刺骨。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盐场那几盏守夜的灯笼,在风里忽明忽暗,像几只鬼眼。
他走到白天刷过的那个盐池边。
池子里已经没水了,晒了一整天,池底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是盐。或者说,是吕庸让他们以为是盐的东西。
姜尚蹲下身,伸出手,抓起一把。
入手的感觉很怪。
不是那种粗粝的颗粒感,而是一种粉末状的绵软。像面粉,又比面粉粗糙。他在指尖搓了搓,没有晶体摩擦的那种沙沙声,只有一种滑腻腻的感觉。
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子土腥味,混着淡淡的碱味,刺鼻得很。
姜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指伸进了嘴里。
舌尖刚一碰到那粉末,一股剧烈的苦涩味就炸开了。这苦味不像盐,倒像是在嚼一块烧焦了的贝壳。他用力一抿,牙齿之间发出一种奇怪的、细微的摩擦声,像是碾碎了无数细小的石子。
这不是盐。
或者说,这是掺了大量杂质的假盐。
姜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想起了白天尝过的卤水,也是这种苦味。原来如此,吕庸根本不是晒不出盐,而是根本没想晒出真盐。他用贝壳粉冒充盐,掺在卤水里,再晒干了,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贝壳粉不值钱,海边到处都是。这一袋袋运出去,能换来多少粮食,多少银钱?
姜尚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仅仅是在造假,他这是在杀人。吃这种掺了贝壳粉的盐,时间长了,人的骨头会酥,牙齿会掉,肚子会肿得像鼓一样。
“王八蛋……”姜尚低声骂了一句。
他站起身,在盐池边摸索着。他知道,吕庸肯定把真的盐藏起来了。假盐是要卖给渔户的,真盐是要送给官仓的,也是要留给自己用的。
他在盐场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排库房。门都上了锁,只有最里面的一间,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
姜尚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没人说话,只有一种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
借着墙上油灯那点昏暗的光,他看见了一座小山。那是一座用麻袋堆起来的山。麻袋没有封死,敞着口,露出里面雪白雪白的盐。那才是真正的盐,颗粒晶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姜尚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就是证据。这就是吕庸贪墨的铁证。
他必须把这个证据固定下来。光靠脑子记不行,吕庸会说他是胡编乱造。他需要物证。
姜尚四处张望,看见墙角下放着一把铁锹。他走过去,拿起铁锹,在库房旁边的空地上,开始挖坑。
土很硬,一锹下去,只能挖起一小块。他的右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死命地压。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不敢停,一锹,又一锹。
终于,挖出了一个半人深的坑。
姜尚把怀里那半袋“私盐”拿了出来。他没有扔进坑里,而是解开了袋口,把里面的盐,一把一把地撒进坑里。
那些掺了贝壳粉的假盐,落在土里,很快就和泥土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心里更慌了。他知道,这只是销毁了最直接的证据。吕庸如果要杀他,还有一万种办法。
他必须反击。
姜尚重新回到工棚,从破棉袄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小片竹简。那是他从账房废墟里捡回来的,上面还沾着墨迹。
他用木炭,在上面写字。
“吕庸,私换官盐,以假充真,克扣工粮,罪证确凿。”
写完后,他把竹简藏进了草席底下。
天快亮的时候,姜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被一阵粗暴的踹门声惊醒。
“起来!都给老子起来!”
是吕庸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工棚里炸开。
姜尚坐起身,看见吕庸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已经堵住了门口。
“搜!”吕庸一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