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很快就点着了。
干燥的竹简遇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在放鞭炮。橘黄色的火苗,贪婪地吞噬着那些记载着罪恶的纸片。黑烟滚滚,带着一股子焦糊味,直冲云霄。
姜尚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那堆火。
他的心,也跟着那火苗,一起一伏。
他知道,那些账册,那些数字,那些他熬了一夜算出来的证据,马上就要变成灰烬了。
吕庸得意地笑了,他走过来,拍了拍姜尚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姜尚的骨头拍碎。
“看见了吗,残废?”吕庸凑到他耳边,声音阴恻恻的,“这就是跟老子作对的下场。你的证据,你的账,全都没了。现在,谁也救不了你了。”
姜尚没看他,也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堆火。
火越烧越旺,火焰舔舐着最后几卷竹简。那些竹简在高温下,慢慢变黑,弯曲,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吕庸以为这就结束了。
可就在这时,姜尚动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从原地弹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堆火。
“拦住他!”吕庸惊呆了,大吼起来。
两个打手冲上去想拉住姜尚。姜尚却不管不顾,他伸出那只残缺的右手,直接插进了火堆里。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不是别人的叫声,是姜尚自己的。
滚烫的火焰,瞬间灼伤了他的皮肤。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种疼,钻心刺骨,比卤水灼烧还要疼上千百倍。
可他没缩手。
他死死地抓住了那卷还没完全烧化的账册。那是他昨晚重新整理出来的,最核心的那一卷。
“疯子!这是个疯子!”吕庸吓得连连后退。
姜尚把账册从火里拽了出来。账册已经烧掉了大半,只剩下一角,还冒着青烟。他的右手,一片焦黑,皮肤翻卷,露出了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还在滋滋地往外渗着血水。
他扑倒在地上,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疯狂地去拍打账册上剩余的火星。
一下,两下,三下……
尘土和血水混在一起,弄得他满脸都是。可他不管,只是拼命地拍,直到那点火星彻底熄灭。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吕庸和那些打手们都看傻了。他们见过不要命的,可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为了几片破竹子,竟然敢把手伸进火里。
姜尚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右手,已经完全不能动了,垂在身侧,像一块烧焦的木炭。
他抬起头,看向吕庸。
那双眼睛,不再是以前的怯懦和畏缩。那里头,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吕庸。”姜尚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账,可以烧掉。”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举着那卷只剩下一角的、焦黑的账册。
“可这上面的字,烧不掉。”
“你贪了二百五十石盐,用贝壳粉顶替。这笔账,天知道,地知道,我也知道。”
“你就算把我烧成灰,它也在这儿。”
姜尚指着自己的脑袋,一字一顿地说。
吕庸的脸,彻底白了。他看着姜尚那只烧焦的手,看着那双冰冷得让人发寒的眼睛,心里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这个残废,不是人。
他是一块烧不烂、砸不碎的硬骨头。
“你……你……”吕庸指着姜尚,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姜尚没再看他。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像一棵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枯草。
他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工棚。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疼。他只是坐在墙角,用左手拿起一块破布,一圈,一圈,把自己那只烧焦的右手,紧紧地包扎起来。
血,很快就渗透了破布,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姜尚看着那血,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补网的时候,手指经常被渔线勒出血。父亲从不喊疼,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一嘬,然后继续补。
“尚儿,网破了,要补。补不住,就得换张更大的网。”
姜尚低下头,用左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只残缺的右手。
他知道,这张网,真的该换了。
而他和吕庸之间的账,也才刚刚开始。
那卷焦黑的账册,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进了草席的最深处。
那是他的命。
也是吕庸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