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乔蹲下身,柔声细语地哄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安抚住受惊的孩子。
孙权不耐烦地冷哼一声,当即喝令门外的几名健壮婢女进来,强行将哭喊的孙绍给抱了出去。
房门再次被关上,屋内只剩下了这对叔嫂二人。
无外人在场,大乔也没有了先前的那些虚礼。
她目光直视孙权,毫不退让地问道:“不知叔叔支开绍儿,有什么话要对妾身说?”
孙权的脸,在这一刻彻底阴沉了下来。
“我想问问嫂嫂,你为何要带着绍儿,跟着那些身份不明的贼人,鬼鬼祟祟地出城?”
大乔神色不变,只道,“叔叔明鉴。我和绍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儿寡母。”
“那伙贼人武艺高强、手持利刃冲入府中,我们母子是被他们劫持的,完全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好一个身不由己!”
孙权忽然发出一阵冷笑,“如果我孙仲谋没有记错的话,嫂嫂的府上,可是长年驻扎着先兄当年留下来保护你们母子的两百私兵。”
“我倒想请教一下嫂嫂,那区区几十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贼人,究竟是施了什么妖法?”
“是如何做到避过你府上那两百名精兵的护卫,就把你们母子俩带出秣陵城的?”
听到这番质问,大乔那本就单薄的身躯一颤。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慌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自圆其说。
事实摆在眼前。
那几十名亡命之徒,如若真的是强行冲府去劫持大乔母子,就势必要跟孙策留下的那两百精兵爆发血战。
那些贼人能否突破阻挡且不说,至少,一场惊动大半个秣陵城的激烈战斗是绝对无法避免的。
可是,孙权派去监视的探子,清清楚楚地向他回报了当时的情况。
大乔母子,乃是在两百护兵众目睽睽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府门。
看着哑口无言的大乔,孙权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破灭。
“所以,那伙贼人根本就没有劫持你们!”
“而是你,嫂嫂!是你心甘情愿、早就串通好了,要跟着他们一起出逃!”
大乔闻言,原本那副古井无波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贝齿死死地咬住下唇,藏在袖中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揉搓着衣角。
大乔纵然再有江东主母的端庄气质,终究也不过是一个深居简出、无依无靠的妇道人家,又怎能经受得住一位杀伐果断的江东之主如此凌厉的逼问?
自知一切辩解在孙权的雷霆之怒面前都已毫无意义,大乔那单薄的双肩微微垮塌了下来。
她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默认了孙权的猜测。
“为什么?”
见大乔承认,孙权心中的怒火更甚,厉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心甘情愿地跟着那些贼人出逃?而且还要带走绍儿!”
面对这厉喝,大乔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后,反倒奇迹般地恢复了几分平静。
她重新睁开眼,淡淡地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只是听那些人说,他们要乘船送我们母子去皖口。”
“我一想,既然路过皖口,便想顺道带着绍儿,回皖县的娘家去看看罢了。仅此而已。”
大乔的娘家本就在庐江郡的皖县。
而从秣陵出发前往皖县,走水路必须要先抵达皖口,再沿着皖水逆流北上,方能抵达乔家故里。
这个理由,从地理上和人情上来看,简直是合情合理,孙权原本的质问,被这个借口给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看着大乔那平静如水的脸庞,孙权脸上的狰狞微微缓和了几分。
“嫂嫂……你若是真想带着绍儿回娘家,大可与孤讲一声便是。”
“孤自会护送嫂嫂回去。嫂嫂又何必要听信贼人之言,如此不辞而别呢?”
“叔叔……你真的会吗?”
大乔并没有感激涕零,反而是微微扬起下巴,反问了一句。
那原本清冷的声音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一丝讽刺。
自当年孙策去世之后的头两年里,孙权为了稳住江东人心,确实对他们这对孤儿寡母十分礼敬,任由其自由出行,绝不干涉。
但随着近年以来,孙权一步步坐稳了江东之主的位子,就不是这样了。
明面上,孙权依然好吃好喝地供奉着他们母子。
但暗地里,家中早就布满了孙权的眼线,对他们的一举一动进行着严密的监视。
更是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限制着他们的出行自由,连离开秣陵城半步都成了奢望。
被戳穿了虚伪面具的孙权,脸色再度沉了下来,冷冷道:“嫂嫂,孤不让你们母子随意抛头露面、四处出行,那全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
“你要知道,如今的江东绝非铁板一块,暗中多的是那些心怀鬼胎的野心之辈。”
“嫂嫂若是和绍儿不慎落在了那些人的手里,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哦?”
大乔转过身来,毫不退避地正视着孙权那双阴郁的眼睛。
“但不知叔叔口中所指的野心之辈,究竟是谁?”
孙权一下子就被噎住了。
他口中的野心之辈,自然是在暗指那个正在皖口手握重兵的大都督周瑜。
但眼下,他手中根本没有周瑜谋反的确凿证据,那层窗户纸还没有撕破。
若是此时意气用事,明面上把周瑜的名字点出来,一旦传扬出去,只会节外生枝、打草惊蛇,甚至直接将周瑜逼反。
孙权咬了咬牙,避重就轻道:“孤所指是谁,嫂嫂是聪明人,心里自然清楚。”
大乔看了孙权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既然叔叔以大局为重,死活不许我母子去皖县娘家,那我们不去便是了。”
“这天色也不早了,绍儿受了惊吓需要休息。我母子这便告辞回府了。”
说罢,她甚至连一句客套的告退都没有,直接转过身就要离开。
“站住!”
一直守在门边的陈武突然横跨一步,拦住了大乔的去路。
陈武乃是孙权一手提拔起来的,没有孙权的准许,他自不会放大乔踏出这扇大门半步。
被一介武夫如此粗暴地阻拦,大乔那常年隐忍的脾气终于爆发了。
花容大怒之下,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绝美的眼眸中爆射出令人胆寒的威严,指着陈武的鼻子厉声娇喝。
“大胆陈武!你算什么东西,焉敢对本夫人如此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