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跟在身后的许攸闻言,心中不由得大吃一惊。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益州别驾,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带路党”,对旧主的怨念竟已深到了这等地步。
张津心中早已乐开了花,但脸上却佯作出震惊的神色,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看着张松。
“先生……此言当真?”
张松不仅没有丝毫的退缩,脸上的表情反而变得无比平静。
他忽然转过身,面向张津行了一个大礼。
“将军神武雄略,战无不胜,乃是当世真正的英雄。”
“松观将军气象,有扫清六合之大志。那益州天府之国,沃野千里,带甲十万,又恰与将军的荆州毗邻。”
“此等宝地,正是苍天赐予将军成就霸业的资业!”
“难道……难道将军面对如此天赐良机,就没有鲸吞之志吗?”
张津故作震惊地沉默了片刻,随后爽朗一笑。
“先生,你把话说得如此通透,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松坦然道:“松也不瞒将军了!”
“刘璋暗弱无能,绝非能保全基业的明主。”
“其实,松此番奉命出使,明面上是代表刘璋来与将军结好,但暗地里,松却是受了益州一众有识之士的重托,专程出川来寻求一位明主。”
“而将军您……正是松所认定的主公。”
话说到这份上,这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
张津深深地看了张松一眼,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换上了一副真诚神色。
“既然子乔先生如此坦诚相待,那本将也不妨跟先生说句真心话。”
“其实,本将早有攻取益州的宏图大志!只是……”
张津眉头紧锁,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只是这荆州入蜀之路,关山千里,蜀道崎岖险恶,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本将纵有雄师,面对那等重重天险,想要强行攻取,只恐也是难如登天啊。”
“哈哈哈,将军勿忧!”
张松自信地笑了起来。
他回过头,冲着台下招了招手,将一名随从叫上前来。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张松亲自解开随从包袱,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幅卷轴。
“将军请看。”
“此乃松历经数年心血,暗中走访踏勘,亲手绘制的益州山川地形图。”
“其内巨细无遗,不仅标明了整个蜀中各处关隘、险要、驿道、山川的走向,就连沿途守军的兵力部署,皆详尽记录于其上。”
“今日,松便将这西川五十四州郡的命脉,献于明主。”
饶是张津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看到这幅地图时,呼吸还是忍不住粗重了几分。
果然,其上山脉河流交错,城池关隘星罗棋布,标注之详尽、路线之精准,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这样一幅足以决定一个政权生死的绝密之图,绝非一日之功,足见张松图谋献州、寻找明主的心思,早已经在暗中酝酿了多年。
“有了此图,益州天险在将军眼中,便如履平地!”
“届时,将军只需大军压境,松与蜀中有识之士,必将在内响应。内外夹击之下,何愁益州拿不下来?”
见得张松连这等底牌都已经毫无保留地交出,表明了死心塌地的立场,张津还有什么可装的?
狂喜涌上心头,张津再也按捺不住,仰天发出一阵大笑。
“能得子乔这等智谋之士相助,本将何愁不能踏破西川天险?”
二人在这点将台上,就着那幅地形图,几番笑谈,已然将日后取蜀的战略大计敲定了大概。
就在这激昂时刻,一直站在身后冷眼旁观的许攸,却不合时宜地轻咳了一声。
“主公能得子乔先生献图相助,日后取蜀自是事半功倍。”
“不过……眼下我军将士陈兵江防,灭吴之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怕这兴兵灭蜀的蓝图,还得暂时束之高阁,推后实施才行啊。”
张津心中雪亮,灭掉孙权、彻底消除江东的水患,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
他正欲开口向张松解释自己的难处,却不料张松已然笑了起来。
“许别驾所言极是,荆州与扬州共饮一江水,可谓同为一体。”
“主公若不能先平定江东、解除后顾之忧,又如何能安心抽调主力西征?这等常识,松岂能不知?”
张松向着张津郑重地一拱手,“主公只管放手去打东吴。”
“松此番返回益州复命后,便会在蜀中暗中潜伏,悄悄积蓄力量。”
“待到主公东征大捷、时机成熟、可以抽身入蜀之时……松等再揭竿而起,与主公的大军遥相呼应,也为时不晚。”
面对张松的周全筹谋,张津心中更是深感欣慰。
“好!极好!”
张津大笑道:“有子乔先生这番话,本将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先生只管在蜀中安心静候,待本将扫平江东那日,便是我大军西进之时。”
图谋已定,张松深知自己身为益州使节,若是离开成都太久,势必会引得刘璋起疑。
为求稳妥,他当即向张津提出了告辞。
张津自然不会强行相留。
他亲自提笔,洋洋洒洒地为刘璋写下了一封修好之信,更是大手一挥,命人准备了数十车金银,作为让张松带回成都的回礼。
是日黄昏,张津亲自将张松送至水营栈桥。
目送着那艘使船渐渐消隐在江雾之中,陪同在侧的许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忍不住抚须叹道:“古人云,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老朽今日算是真正见识了。这张子乔其貌不扬,甚至有几分鄙陋,可谁能想到,竟藏着如此胆魄。”
张津笑道,“子远啊,蜀道之难,不仅在于山川险恶,更在于那片土地上,实则是卧虎藏龙。”
“智谋绝伦之士,又何止张松一人?”
“在成都的那群人里,还有一个人……其奇谋善断之才,只怕十倍于张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