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街边火锅店的玻璃上全是雾。
店里开着空调,可几十口锅同时滚着,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撞到玻璃上就凝成一层白,从里面往外看,整条街都是模糊的,只剩下一片一片洇开的灯光,橘色的、白色的,像被水泡过的颜料。
玻璃上有几道水痕,顺着往下淌,越淌越细,像几条透明的小河。透过那几道缝,能看见街对面的路灯,行道树的影子,还有人行道上一辆接一辆驶过去的电动车,车灯在路面上划出短短的一段光。
火锅店内,温禾,肖衍,肖爸,肖妈正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吃火锅。
快七月底了,白天照样三十几度,柏油路晒得发软,可到了晚上,风一吹就是凉的。那种凉跟盛夏的夜晚不一样,风是干的,吹在胳膊上能起一层细小的鸡皮。
蝉还在叫,但叫得懒了,夏天它们是从早吵到晚,一片压着一片,听得人头胀,现在只是偶尔响两声,像是谁在树梢上随口应了一句。
“来来来!这个毛肚好了。”
肖衍夹着筷子,刚从红油锅里捞起一片毛肚,手腕一转,熟练地在香油碟里滚了两圈,先放进温禾碗里,紧接着又给自己捞了一筷子肥牛。他今天心情好得有些过头,眉眼间一直挂着笑,连平时吃火锅最在意的肉熟没熟透都顾不上了,满脑子只剩下早上查到的那行录取结果。
肖衍端起杯子,眉眼间满是笑意,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温禾,“爸,妈,今天我是真高兴!之前总惦记着成绩和录取的事,现在总算尘埃落定了,我和温禾还考到了同一所大学,以后又能天天见面了。”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又笑起来,偏头看了温禾一眼,眼里的欢喜怎么也藏不住。
“录取通知书还没到手呢,你倒是先把大学生的架子摆上了。”肖妈笑着瞥他一眼,自己也举起杯子,和另外三人碰了碰,“不过这回确实值得庆祝!你们两个从高考前一起复习到现在,总算是有了个好结果,我和你叔叔也能放心了。”
肖爸坐在一旁,笑呵呵地补充:“可不是嘛!来,祝你们以后学业顺利,大学生活过得开开心心的!”
“谢谢叔叔阿姨!”温禾捧着杯子,笑得眉眼弯弯。她今晚穿了件浅色的短袖,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平日里那副端正的模样被火锅蒸腾的热气和笑意冲淡了不少,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也格外明亮。
肖衍坐在温禾身边,听着大家聊起大学里的事情,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消下去。
几个人吃得热闹,肖爸肖妈时不时问问他们大学开学前有什么打算,肖衍则兴致勃勃地讲起自己已经想好的安排,准备生活用品,到以后要不要参加社团,温禾偶尔在旁边补充两句,更多时候只是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伸手替他擦掉嘴角沾上的油,或者把他够不到的菜盘往他面前推一推。
直到锅里的汤底又滚了一轮,温禾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
“对了,叔叔阿姨,肖衍,我...”
“我爸爸过几天应该就回来了。”
肖衍正低头捞虾滑,闻言猛然抬起头:“啊!叔叔要回来啦?”
“嗯。”温禾点点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知道我和你都考上临淮大学了,挺高兴的,说想回来看看我,也想当面恭喜你们。爸爸还说,等他回来,想请叔叔阿姨一起吃顿饭,正式认识一下。”
肖妈原本还带着笑,听见这话,神情却微微顿了一下。她和肖爸对视一眼,似乎都想到了温禾父母离异的事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合适。
他们一直很喜欢温禾,也知道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很多事情习惯了自己消化。
可正因为如此,他们反倒担心,自己要是表现得太热情,会不会让温禾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要是问得太多,又怕不小心碰到她不愿意提起的部分。
肖妈斟酌了一下,才温声问道:“那,你爸爸回来,你们父女俩是不是有很多事情要忙?要是你觉得不方便,也不用特意安排我们见面的,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也行。”
温禾先是一怔,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看着肖妈有些小心的神情,心里暖了一下,随即摇摇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没关系的,阿姨,真的没关系。我和爸爸一直都有联系,他回来看看我,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至于以前的事,都过去很久了,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不愿意让别人提起他。”
她说得平静,语气里没有刻意装出来的豁达。
肖妈听她这样说,才终于放下心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好。阿姨就是怕你不舒服,既然你不介意,那我们当然欢迎啊!你爸爸愿意回来看看你,我们也应该好好招待人家。”
“就是!”肖爸也笑着接话,“到时候咱们两家人坐下来吃顿饭,热热闹闹的,多好!”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肖爸肖妈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的。
不要忘记了,温禾可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啊。
她的父亲想必一定不简单吧。
肖衍在旁边听着,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压低声音问:“那我是不是得提前准备一下?第一次正式见未来岳父,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温禾偏头看他,眼底立刻浮起一点促狭的笑意。
“哟,肖同学,这么快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啦?”
“对,对呀...万一叔叔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总得回答得像模像样一点吧。”
“那老公你打算怎么回答呢?”
“当然是先努力学习,争取毕业以后找到好工作,然后...”他顿了顿,瞄了眼温禾,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仍旧大大方方地握住她的手,“然后继续照顾好你啊。”
温禾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耳尖慢慢泛起了红色。她本来还想逗他两句,这会儿却只是低下头,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虾滑,小声嘀咕:
“笨蛋老公,谁需要你养我了嘛,我才是有的是钱养老公呢。”
她嘴上嫌弃,手却没有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而偷偷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肖爸肖妈肖衍听闻,忍不住相视一眼。
这么一看肖衍还真的就像一个乘龙快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