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到发黑的,是感染者,是潜伏期还没发作但已经不再属于“人”的存在。
她还说不清楚为什么不同东西的光是不同颜色的。
她试图解释过,说这大概跟“温度”“能量”“存在感”有关,但说到一半自己就摇头了。
“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就是那个颜色。”
这听上去很不科学,但末世本身就已经是对科学最大的嘲笑了。
我们谁也没有追问,信她就是了。
刘晓娜要是听到这番话大概会兴奋得睡不着觉,从神经科学和量子生物学两个维度各列一页假说。
但我们都默契地选择了不告诉刘晓娜——不是不信任她,而是白晓念的能力,越少人知道越好。
现在白晓念的感应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大概,不够细致。
她能感应到“南边丧尸多”,但说不出具体有多少只、在哪个路口、是什么类型的丧尸。她能感应到“西边有物资”,但说不出物资具体在哪个货架上、旁边有没有锁着的丧尸。
但这已经够用了。光是“知道哪个方向值得去”这一点,就足以让我们A组的出勤效率碾压其他所有小队。
B组和C组每次出发前还在会议室里围着地图画圈猜拳的时候,我们已经在白晓念的指示下锁定了最优路线。
我对白晓念有信心,在未来她的感知力会越来愈强。
这是我从上一世带过来的信心。
上一世,我们在第三个基地遇到了一个怪人。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因为所有人都只叫他的外号——“老道士”。
他不是真道士,没受戒没出家,就是个从末世前就开始痴迷修行的人。
据说他在一家IT公司做了八年的程序员,三十五岁那年突然辞了职,一个人跑到西南边陲的深山老林里搭了个木屋。
每天就干三件事:打坐、种菜、看日出。
他不信任何宗教,也不拜任何神佛,他修的是“直觉”。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们都不太当回事。
直觉有什么好修的?不就是第六感吗?不就是猜吗?
直到有一次我们一起外出搜刮,被一群变异丧尸围在了一栋废弃商场里。
老道士闭着眼睛站在满是碎玻璃的走廊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没有任何犹豫的语气说:“走左边的货梯。右边的安全通道里有东西,数量不少,离我们不到两层楼的距离。”
李曼从通风管道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脸当时就白了。
货梯是空的,安全通道里密密麻麻全是丧尸。那次之后我们再也不拿他的“直觉”开玩笑了。
他对我们比较友善。
但说“友善”其实不太准确。
他的友善不是那种热情洋溢的、跟你称兄道弟的友善,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山泉水一样没什么味道但很干净的友善。
他不会主动找你聊天,但你找他说话他一定认真回答。
他不会帮你打架,但如果你受了伤他会递给你一把他自己采的药草。
我们也没什么恶意。
在末世里待久了,遇到一个不坑你、不抢你、不利用你的人就已经很难得了。
我们对他的态度就是“互相不添麻烦”,偶尔坐在一起吃个饭,算是他为数不多的社交活动之一。
后来我们一起经历了几次战斗。
准确地说,是他被动地和我们一起经历了一些事情。
丧尸潮冲破了基地的外墙,所有人都上了前线,老道士也没有例外。
他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竿,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准,每一击都刚好扎在丧尸的薄弱点上,好像他提前知道了那只丧尸下一秒会往哪边偏头。
战斗结束之后,李曼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看着老道士一脸平静地擦拭竹竿上的污渍,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老道士想了想,大概是觉得我们几个不算坏人,和他还算投缘,便把他修行多年的体悟传授给了我们。
他说的东西很玄。
什么“万物皆有气场”、什么“静能生慧”、什么“放下眼耳鼻舌身意才能感知到最真实的世界”。
他用了一大堆我们听不太懂的词汇,但核心意思其实很简单:
每个人都有感知世界的能力,不只是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这五种。还有第六种,他管它叫“存在感”。
你能感知到某个地方有东西存在,不需要看到、听到、闻到。
这种感觉每个人与生俱来,只是被现代文明过多的信息和噪音掩盖掉了。
你每天盯着手机屏幕、听着城市噪音、被海量的无效信息轰炸,你的第六感就像是一面被灰盖住的镜子,什么都照不出来。
而当你把所有的噪音都关掉,在深山老林里打坐二十年,或者在丧尸把整个文明都摧毁之后的末世废墟里安静地待上足够久,那面镜子上的灰就会被一层一层地擦掉。
他教了我们一些基础的冥想方法。
四个人里,李曼悟性最差——她盘腿坐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打呼噜,老道士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心不静,随缘吧”,然后就没再管过她。
王琪的悟性也不太行,但她很努力,每天比别人多打坐一倍的时间,急得满嘴长泡,效果却微乎其微。
老道士说她的心是紧的,越努力越紧,越紧越感知不到,这个评价放到王琪身上倒是非常精准,可惜她自己从来不愿意承认。
我的悟性算中等,能感知到一些模糊的存在感,但始终无法像老道士那样精准。
而白晓念的悟性是四个人里最高的,高到让老道士这种万年面无表情的人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类似于“有点意思”的眼神。
“这个小姑娘,底子好。她身体不好,从小就习惯了安静,心本来就比一般人定。”
“你们三个是后天才开始学的,她是先天就有这个倾向。她差的就是一层窗户纸。”
他单独跟白晓念聊了好几次,每次聊完白晓念的感应就会更敏锐一些。
慢慢地,她成了基地的“人体感应仪”。
能清晰地感知到丧尸的数量、等级、能力,甚至能提前预判尸潮的方向和规模。
她的能力范围也在不断扩展,不只是丧尸,连哪里有水源、哪里有物资、哪里有人类的聚集点,她都能感应得到。
通过她,我们比其他幸存者寻找物资和躲避风险要顺利得多。
在末世里,信息就是命,而她就是活体雷达站。
但后来的事情,我不愿意细想。
因为白晓念的能力,没有危险的时候,大家把她当香饽饽,所有人保护她、捧着她。
但真正的危险尸潮来临的时候,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没有人有空去保护一个不会打架的“香饽饽”。
而习惯了被保护,习惯了站在所有人身后发挥自己的超能力,习惯了把自己的安全交给别人的白晓念,在那些“别人”都被丧尸冲散之后,她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上一世的白晓念,是第一批牺牲者。
这一世,我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让她走上一世的老路。
我没有把她的能力大范围地说出去,连皇金万都不知道。
而平时有什么说什么、嘴巴大得能塞进一整个馒头的李曼,这一次也闭紧了嘴。
那是白晓念第一次成功感应到感染者之后没几天,我们在外面散步遛弯时,李曼对我们道:
“晓念这个能力,咱们三个人知道就行了。谁都别往外说。”
我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
李曼注意到我的眼神,用一种“我看过的末世小说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的语气说:
“你们别这么看我。”
“我看的小说里有一半都是因为队友嘴巴大把秘密说出去然后被全基地追杀的好吗。”
“超能力这种事在末世文里就是双刃剑——用好了是金手指,用不好就是催命符。”
“白晓念现在是人体雷达,这要是被什么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要么把她抓走当工具人,要么把她当成威胁除掉。”
“所以从现在开始,白晓念的能力就是我们的最高机密。对外就说我们A组运气好,加上经验丰富。运气这东西虚无缥缈,没人能查证。”
白晓念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等李曼说完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什么感动的话,只是轻声说了句:“我记住了。除了你们两个人,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她其实早就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不是那种需要在末世里被人哄着捧着才会觉得自己有价值的人,至少这一世不是。
与此同时,我做的另一件事,是让白晓念坚持锻炼体能和箭术。
上一世,白晓念觉醒了能力之后,变成了基地的“重点保护对象”。
大家都捧着她、哄着她、保护她。
一个有预知能力的人,在末世里就是活着的战略资源。
基地里最好的食物先给她吃,最安全的宿舍先给她住,出任务的时候她走在队伍最中间被层层包围,连上厕所都有人在外面站岗。
她习惯了这种待遇,也习惯了把自己的安全完全交给别人。
她以为只要自己发挥好能力就够了。
打架是别人的事,逃跑是别人的事,生死搏杀是别人的事。
她只要闭上眼睛,感知一下,然后把结果告诉别人,她的价值就实现了。
她活得很舒适,被保护得很好,直到保护她的人再也没有余力保护她为止。
尸潮来的时候,没有人再能顾及她。
那些曾经把她围在中间的护卫被丧尸冲散了,那些曾经把最好的食物让给她的队友自顾不暇地逃命去了。
而她站在混乱的人群中间,连应该往哪个方向跑都不知道。
她的弩挂在腰间,拉了不到两次弦就再也拉不开了。
她的短矛背在身后,从来没有真正捅过一只丧尸。
她闭上眼睛能感知到四面八方涌来的尸潮,但那又有什么用?
感知到了,跑不掉,还是死。
她的能力让她比所有人都更清晰地“看到”死亡的逼近,却没有任何手段去阻止它。那种死法,比无知无觉地被丧尸咬死要残忍得多。
这一世,除了感知力之外,白晓念也需要多学习一些能够保命的本领。
之前丧尸刚爆发时,她跟着我们一起磨练。
但后面来了基地,我们的事情多了起来,白晓念又一直在基地里劳作,身体锻炼和学习保命技巧的这两件事情又逐渐没了消息。
现在,我们需要重新在把这两件事情挖出来了。
我和李曼给她找了一把弓箭一根短矛。
弓箭是李曼从库存里挑出来的,弦比标准弩稍微松了一点,更适合白晓念的臂力。短矛是我亲手削的,用一根从食堂后面捡来的拖把杆,一头削尖,握把处用布条缠了好几层防滑。
我把这两样东西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推辞说。
“我力气不够”
“我拉不开弓”
“我怕”。
她只是接过去,试了试弓弦的张力,又掂了掂短矛的重量,然后抬头问我:“每天练多久?”
“体能一小时,箭术一小时。雷打不动。”我说。
她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了训练场上。
我们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
出去寻找物资,训练,吃饭。
而决定搬回去是在一次训练结束后。
李曼刚跑完十圈,整个人汗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屁股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忽然说了句:
“我想回咱们原来的宿舍住。现在住A区这边,跟那么多人挤在一起,训练也没地方。”
“操场上全是人,练棍法的时候赵强那帮人就在旁边练摔跤,上次我一棍子差点扫到刘振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