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的脸,正好对上了一张丧尸的脸。
我们楼下四楼的阳台里一直有丧尸在游荡。
过去一周我们几乎没有往楼下看过,因为这太危险了,打开玻璃门探头都可能被下面的丧尸看到或听到。
但我们都知道它们在那里,因为每到夜晚,就能听到楼下阳台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和指甲刮过墙壁的声音。
楼下那户学生,大概率是在丧尸爆发的时候没有来得及逃出去,全部变成了丧尸,被困在了自己的宿舍里。
而现在,白晓念倒挂在那里,脑袋朝下,脸和楼下阳台的丧尸之间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那些丧尸看到她垂下来的头发,听到她疯狂的尖叫声,像是被激活了开关的机器,齐齐转向了她的方向。
一、二、三
三只丧尸。
一只穿着睡衣,两只穿着便装,都是女生的体型,应该就是楼下宿舍的住户。
它们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灰色,皮肤上布满了深紫色的尸斑和破裂的毛细血管纹路,嘴唇因为失水和组织坏死而往后收缩,露出灰褐色的牙龈和变长变黄的牙齿。
它们的眼珠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浑浊的、像是被煮熟了的蛋清一样的灰白色,瞳孔凝固在眼白正中央,像两颗被钉死的纽扣。
它们朝着白晓念垂下来的头发伸出了手。
灰白色的、指甲上还残留着粉色指甲油的、但在指尖处已经开始腐烂脱落露出骨头的手。
那些手指在空中抓挠着,每一根都在渴望撕开一道新鲜的伤口,渴望咬到一口温热的血肉。
白晓念看到了。
这是她第一次不是隔着窗帘听到声音,不是通过门缝看到轮廓,不是通过镜子反射到模糊的影子。
而是面对面地、清晰地、近在咫尺地和丧尸对视。
她能看清它们牙齿上残留的暗红色肉丝,能闻到从它们张开的嘴里喷出来的腐烂气息,能感受到它们抓挠时带起的空气震动。
那种直面死亡的恐惧,比任何恐怖电影都要真实一万倍。
她疯了一样地尖叫起来。
那声音已经不是人类的语言了,是一种被恐惧彻底击穿之后发出的本能嘶嚎。
她一边尖叫一边拼命地挣扎,双腿乱蹬,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整个身体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一样剧烈地扭动。
她的每一次挣扎都在给李曼增加额外的重量和摩擦力,每一次扭动都在把李曼的手指往脚踝骨更细的末端推。
“白晓念——!!别动!!别动!!!!”
李曼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沙哑,她的脖子上的青筋全部暴起来了,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地跳着,眼珠子因为充血而开始泛红。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全身的肌肉都在以最大的收缩力度和地心引力做斗争。
但白晓念听不到。她的听觉已经被恐惧彻底关闭了,大脑进入了一种原始的本能求生模式~~拼命挣扎、拼命叫喊、拼命想要摆脱任何束缚。
她不知道抓住她脚踝的是李曼的手,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脚,她现在只想挣脱。
我被第一声尖叫激醒的时候,身体已经在移动了。
我一把抓起靠在床边的弓弩,又抓起放在桌上的三支利箭,然后是我的木棍(那根被我削尖了前端的短矛),拎在手里,冲向阳台。整个过程大概只用了三秒钟。
我的大脑终于追上了我的身体,训练了一周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全部被激活。
冲到阳台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楼下阳台那三只丧尸,离白晓念最近的那一只的手已经快碰到她的头发梢了。
白晓念还在尖叫挣扎,李曼的腰卡在水泥矮墙上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她的脸涨得通红转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像下雨一样往下滚。
我拉开弓弩,上弦,装箭。
来不及仔细瞄准。目标太近了,距离太短了,情况太危急了。
我用的是肌肉记忆——上辈子用几千支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箭矢飞出去,划破空气,扎进第一只丧尸的太阳穴,箭头贯穿了它的颅骨从另一侧穿出。它抓着白晓念头发的手指还没来得及合拢,整个身体就已经后翻倒。
第二支箭紧随其后,扎进第二只丧尸的眼眶。
它在倒下去之前手指擦过了白晓念的头发梢,扯掉了两根发丝,但仅此而已。
第三只丧尸的位置比较偏,在阳台角落里,我的箭矢没有直接命中的角度。但我看到它因为前面两只丧尸的倒地而往前踉跄了一步,踩到了同伴的尸体,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栽出了阳台的铁栏杆——四楼的高度,它直直地坠落下去,砸在楼下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三秒钟,三只丧尸全部解决。
楼下阳台清空了。
“拉她上来!”我扔掉弓弩,扑到李曼身边,双手抓住白晓念的另一条腿。
我的手臂肌肉传来剧烈的酸痛。
刚才那三箭已经把我今天攒的力气耗掉了大半。但我咬着牙,和李曼一起用力往上拖。
白晓念被我们从阳台外面拖了上来,整个人瘫在阳台的水泥地面上,像一堆散了架的骨头。
她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得近乎病态的身体轮廓。她的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整个人湿漉漉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嘴唇发紫,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但她还在哭。
不是被救上来的庆幸地哭,而是彻底崩溃之后的歇斯底里地哭。
她从阳台上翻身坐起来——不,不是坐起来,是弹起来,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后反弹的弹簧。
她的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前前后后地摇晃,嘴里发出的哭声已经不是正常人的频率了。
那是一种高亢的、尖锐的、在崩溃边缘反反复复来回蹦跳的哭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啊————啊————啊————”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阳台之间回荡,在四栋宿舍楼围成的天井里反复弹跳。
这声音穿透力太强了,强到我能清晰地听到楼下的丧尸开始骚动,强到我能听到远处某个宿舍里传来了什么东西撞在门上的闷响。
然后,更近的声音来了。
砰——砰——砰——
不是楼下,是旁边。
和我们宿舍阳台一墙之隔的隔壁宿舍,传来了沉重的、持续的撞击声。
我们学校的宿舍阳台和隔壁宿舍的阳台是共用的,中间只隔着一张薄薄的屏风(还是上任学姐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