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圈跑步。”我走到宿舍中间,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大致的环形路线,“就从这里,绕着两张上下铺跑,一圈下来大概十米左右。不要求速度,但要求坚持。”
王琪从上铺爬下来,光脚踩在地上,打了个哈欠:“跑步?在宿舍里跑步?”
“你觉得我们能出去跑吗?”我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王琪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关于体能这件事,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这四个人,除了人高马大的李曼勉强能算合格之外,剩下的三个——包括我自己——在末世的标尺下,通通都是不及格。不对,不是不及格,是根本连被评分的机会都没有。不及格意味着还有分数,而我们这样的人,放到外面去,就是一个字:死。
我现在的这副身体,在丧尸爆发之前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近乎自虐的减肥。一天只吃一顿,那唯一的一顿还是一份不加沙拉酱的蔬菜沙拉和半个水煮蛋。瘦是真的瘦了,一米六五的身高,体重从一百二十斤硬生生掉到了九十六斤。锁骨突出得像两道刀刃,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但代价是什么?代价是脱了相的脸、蜡黄的脸色,和一副完全被掏空的身体。别说跑步了,我从宿舍走到教学楼,两层的楼梯爬上去,心率能飙到一百四,站在教室门口扶着门框喘半分钟才能缓过来。
白晓念比我更惨。她是天生的食欲不振,什么东西端到她面前,嘴巴一张,牙齿沾个边就饱了。一碗三两的米饭她能吃四顿,一份外卖她能分两次吃还嫌多。一米六出头的个子,体重从来没有超过八十五斤。她走两步路的样子,像是刚从海底浮上来的潜水员——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与重力殊死搏斗的悲壮感,恨不得随身带个氧气瓶,走几步就吸两口。
王琪是三个人里最正常的一个。能跑能跳,体育课八百米勉强能及格,平时追公交车冲刺个五十米不至于当场断气。但也仅此而已了。她的身体素质就是一个普通女大学生的平均水平——在和平年代够用,在末世里不够死的。
李曼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一米七二的个头,骨架大,从小在农村长大,暑假回家还要帮她爸搬化肥袋子。她一个人的力气差不多顶我们三个加起来。但真要拿末世的尺子量一量,她也就是在及格线的边缘晃荡。让她跑个五公里,她能跑下来,但跑完之后也得瘫在地上喘半天。
这就是我们四个人的家底。四个人的体能加在一起,还不够上一世的一个普通幸存者看的。
“开始吧。”我率先站到了起跑的位置上。
四个人排成一列,开始在狭小的宿舍里绕圈跑。脚步声凌乱地敲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床铺的铁栏杆随着我们的跑动轻微地震颤,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第一圈还没跑完,我就感觉到了身体的抗议。这副饿了好几个月的身体像是被灌了铅,每一步都踩着棉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着,像是随时要撞碎肋骨冲出来。我的肺活量退步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程度,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不够用,呼吸声又急又浅。
第二圈跑到一半,白晓念的身体开始晃悠了。
她的步幅本来就不大,跑起来轻飘飘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随时都可能滑倒。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她的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涨红——不是运动后健康的红润,而是缺氧导致的、从脖子一直蔓延到额头的绛红色。汗水像是开了闸一样从她的额头、鬓角和后颈涌出来,把她那件浅灰色的T恤浸出大片深色的汗渍。她的呼吸声变得又急又碎,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气管。
“白晓念。”我放慢脚步,侧过头看她,“你身体底子弱,一开始强度不用这么高,慢慢来。”
白晓念抬起那张涨红的脸看我,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我还能坚持”,但她的身体比嘴巴诚实多了。
“你觉得不舒服了就休息。”我的语气放缓了,但依然坚定,“休息好了再继续。训练不是一锤子买卖,把自己练废了反而得不偿失。”
她犹豫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踉跄着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床板被她坐得咯吱响了一下。她双手撑着膝盖,上半身前倾,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类似哮喘病人那种嘶嘶的哨音。汗水从她的下巴尖上滴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和王琪、李曼继续跑。又跑了两圈,我的腿也开始不听使唤了。膝盖在发抖,踝关节传来隐隐的酸痛,鞋底和地板之间的每一次接触都让我觉得自己的脚掌像是被磨掉了一层皮。我不甘心地又坚持了半圈,然后不得不承认——这副饿出来的瘦皮囊,撑不住我的意志力。
我停了下来,扶着床铺的铁栏杆,弯着腰喘气。汗水顺着我的刘海往下淌,有一滴流进了眼睛里,刺得我睁不开眼。
王琪见我也停了,立刻像是被赦免了一样,一屁股坐到了白晓念旁边。她的脸上也挂满了汗珠,但至少脸色还算正常,没有白晓念那种吓人的绛红色。她一边用衣领扇风一边嘟囔:“我早就跑不动了……你们再不停,我就要原地去世了。”
只有李曼还在跑。
她的脚步沉重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在。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她的脸上也出汗了,呼吸也变粗了,但节奏没有乱。一圈、两圈、三圈——她跑完第五圈的时候,我们在旁边喘气的三个人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种跑了停、停了跑、喘完了继续跑的循环中一点一点地流逝。白晓念每次休息五到十分钟,等脸上的绛红色褪去、呼吸平稳下来,就默默地站起来继续跑。她跑不了两圈就又撑不住了,但她不吭声,只是默默地坐下喘气,喘好了再站起来。反反复复,没有抱怨过一句。我看着她那张倔强的、汗淋淋的脸,心里暗暗点了个头——体能可以慢慢练,但这份韧性,是练不出来的,要么天生就有,要么天生就没有。
到了中午,我们四个人的T恤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汗味,窗帘被我们拉开了一小条缝通风,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照在湿漉漉的地板上,蒸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下午,训练内容从跑步换成了射箭。
李曼把那三把弓箭从床底下搬了出来,又把那二十支长箭一支一支地摆开,在箭尾上用记号笔标注编号,从一到二十。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我先示范一遍。”她拿起一把弓箭,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弓身微微倾斜,左手推弓,右手三指勾住弓弦,搭箭,拉。
弓臂弯曲,弓弦绷到颧骨下方。
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整个人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然后她撒放——嗡的一声,弓弦回弹,一支箭嗖地射了出去,钉在对面墙壁上我们临时挂上去的一个纸板上,正中靶心。
白晓念轻轻地“哇”了一声。
“试试。”李曼把弓递给我。
我接过来,弓身的重量落在我手上,比想象中轻一些。
这个触感,弓臂上碳纤维与木层压的微凉、弓弦绷紧时发出的低沉吟响、握把上李曼手心留下的余温。
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不需要任何人教我。上辈子我用这把弓杀过多少丧尸?几十只?上百只?我没有数过,也不想去数。我只知道,这把弓的准星在十五米处偏右半指,弓臂用到第三年会开始出现细微的疲劳裂纹,箭杆扎进丧尸颅骨的力度大约需要六十磅的拉力。
我把弓举起来,左手推弓,右手勾弦,拉距到靠位——颧骨下方固定的那个位置,眯眼,瞄准。
啪。
箭头扎进了纸板靶心,比李曼刚才那支箭还要靠近中心半厘米。
李曼愣了。她看看靶子,又看看我,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在“不可置信”和“见鬼了”之间来回切换:“你……以前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