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南郊的天,这半个月就没亮过。
浓得化不开的黑烟像厚棉被一样捂在半空。连正午的太阳光都透不下来。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酸性二氧化硫味。混着劣质机油烧焦的臭气。
吸进肺里,辣得人嗓子眼直发干。
第一兵工厂的二号核心车间里。温度高得像个蒸笼。
伊万诺夫光着膀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衣早被他系在腰间当了抹布。
他手里拎着把沾满黑油泥的大号管钳。两只眼珠子熬得通红,像只得了狂犬病的兔子。
“哐当!”
管钳狠狠砸在流水线旁边的废铁桶上。火星子乱崩。
吓得旁边几个正往齿轮上抹黄油的工人浑身一激灵。
“没吃、没吃饭啊!履带销子砸偏了没看见!”
伊万诺夫嗓子早喊劈了。说话带着漏风的嘶嘶声。
他一脚踹在一个学徒工的屁股上。鞋底沾着黏糊糊的机油。
“你想让这铁王八半路趴窝吗!重砸!砸进去!”
得益于内政大臣斯托雷平搞来的十万流民。
这帮人在黑面包和皮鞭的刺激下。爆发出了让旧时代资本家都胆寒的生产力。
庞大的液压机床被踩得火星四溅。
高炉里的特种锰钢日夜不停地流淌。把半边天都映得像泼了血一样红。
流水线硬生生被这帮没受过教育的泥腿子给趟平了。
第一天。
组装线磕磕绊绊。一帮人手忙脚乱地校准火炮。只勉强爬出来一辆底盘带响的半成品。
第二天。三辆。
大家摸到了点门道。铆钉打得快了些。
到了这个月底。也就是陆渊下死命令的最后几天。
“突突突突——!”
震耳欲聋的V2柴油机轰鸣声。成了南郊上空唯一的背景音。
宽大的厂房铁门被两台蒸汽机拽着轰然推开。
十台涂着墨绿色防锈漆的T-34。排成一条整齐的直线。
像一群刚破壳的史前凶兽。
碾碎了厂区门口结冰的烂泥地。履带卷起大块的冰碴子。
直接朝着西郊的装甲大营开去。
一天十辆。
这种把钢铁生生捏成战争机器的速度。在这个还在用手工敲打马车的时代。
简直就是活见鬼的神迹。
冬宫二楼的书房里。
壁炉里的白桦木烧得“劈啪”作响。屋子里暖烘烘的,带着股淡淡的松香味。
可窗户缝里。还是硬挤进来了几丝南郊的煤渣味。
陆渊靠在高背皮椅上。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咖啡杯。没喝。
杯壁的温热顺着指尖传过来。稍微驱散了点骨子里的寒意。
他偏了偏头。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顺着西北风刮进来的沉闷机械声。
那动静听在别人耳朵里是噪音。
听在他耳朵里。就是帝国血管里正在泵动的新鲜铁水。
让人浑身舒坦。
“嘎嘣。”
瓦西里盘腿坐在波斯地毯上。正拿一把小改锥撬着左轮手枪的转轮。
“那姓朱的毛头小子。绝逼是个脑子有大病的疯子。”
瓦西里往废纸篓里啐了口唾沫。粗糙的手指头拨弄着黄铜子弹。
“昨天我骑马路过西郊。好家伙。”
他抬起头,咧开大黄牙。脸上带着点没见过世面的震撼。
“那小子把几十台铁王八撒在平原上飙车。硬生生把皇家草皮都给刨秃了。”
瓦西里砸咂嘴。手里的改锥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