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野风像磨砂纸。
卷着指甲盖大小的雪粒子,劈头盖脸往人皮肉上死命刮。
长长的押送队伍在没过小腿肚的雪窝子里挪动。
铁脚镣在冰面上拖拽,发出哗啦哗啦的闷响,声儿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帮曾经在莫斯科裹着貂皮、喝着红酒的老爷们,这会儿全缩成了一团团烂棉花。
眉毛胡子上挂满冰碴子,鼻涕流出来直接冻成冰棍,连擦的力气都没了。
监狱长彼得罗夫站在黑铁大门外头。
他裹着件腥味没去干净的熊皮大衣,嘴里斜叼着一撮冻硬的干烟叶。
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时不时往雪地里啐一口黄褐色的唾沫。
这人有个毛病,一高兴就爱抠腰间那根牛皮鞭子上的铜钉。
抠得指甲缝里全是铜绿。
“呦,京城来的肥羊到了。”
彼得罗夫眯起细长的眼,看着押送官递过来的名册。
他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皮鞭在冻得邦硬的皮靴上敲了两下。
走在最前头的,是那个城东买办鲍尔加。
这胖子下巴被瓦西里拿枪托砸碎了,随便拿破布兜着,血水早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
他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扑通一声跪在彼得罗夫脚边。
嘴里漏着风,含混不清地哼唧。
“长、长官……给口热水……救、救命……”
鲍尔加哆嗦着往怀里摸。
手背上的冻疮烂了一大片,流着黄水。
他哆哆嗦嗦摸出半块藏在鞋底的怀表,金壳的,沾着泥。
“我……瑞士银行……有户头……这表、您拿着……”
彼得罗夫眼皮微垂,鞋底碾碎了一块硬雪疙瘩。
他没接那表,反而抬起皮靴,靴尖毫不留情地踩在鲍尔加冻僵的手背上。
猛地一碾。
“啊——”
鲍尔加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眼白翻了出来。
“瑞士银行?”
彼得罗夫把嘴里的干烟叶渣子吐在他脸上,弯腰揪住他散乱的头发。
直接把那张胖脸扯到自己跟前,呼出的白气全喷在鲍尔加鼻梁上。
“到了老子这三分地,管你以前睡金丝被还是搂洋妞,现在你们就是两只脚的牲口。”
彼得罗夫松开手,嫌弃地拿手背蹭了蹭大衣。
“拿破表糊弄谁呢?老子只要从你们骨头缝里榨出来的铁矿石!”
他转过身,冲着两旁端着步枪的狱卒扬了扬下巴。
“规矩教教他们。”
几个膀大腰圆的狱卒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管你以前是地主还是贪官,上去就是一顿皮鞭炒肉。
抽在冻僵的皮肉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惨叫声在极寒的空气里连成一片,没人敢再吭声,全抱着脑袋在雪地里乱滚。
“行了,别打死了,死人挖不了矿。”
彼得罗夫抠着鞭子上的铜钉,斜眼看着这群烂泥。
“每人发把镐头,下坑!今天的任务完不成,黑面包减半!”
半小时后,阴冷潮湿的矿坑底。
闷热和极寒在这破地方诡异地搅和在一起。
头顶岩壁滴着冰凉的脏水,砸在后脖梗上,冻得人直打激灵。
鲍尔加手里攥着那把满是倒刺的木柄铁镐。
掌心磨破了皮,血和着铁锈粘在一起,撕一下钻心地疼。
他机械地挥舞着胳膊,铁镐砸在坚硬的岩石上,崩出几溜火星子。
暗红色的优质铁矿石扑簌簌往下掉。
“我……我干不动了……”
旁边一个瘦成骷髅的旧豪绅,两眼一翻,直挺挺砸在碎石堆里。
额头磕出个大口子,血还没流出来就凝固了。
狱卒走过来,拿脚尖踢了两下。
见没反应,像拖死狗一样拖起双脚,直接扔进外头的雪窝子里。
连个坑都懒得挖。
鲍尔加吓得尿了裤子,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流进鞋坑,转眼又结成了冰。
他咬着豁牙,死命抡起镐头。
活下去,只要挖出这些该死的石头,就能换半块硬得能砸死狗的黑面包。
在这个号称人间地狱的地方,尊严连根干草都不如。
矿坑外。
一筐接一筐暗红色的铁矿石被拉上来。
彼得罗夫靠在木头栅栏上,看着那些带着血汗的矿石被倒进敞篷货车厢。
粉尘飞扬,呛得他咳嗽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