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上结着厚厚的白霜,像是被人用钝刀片刮出来的乱纹。
壁炉里的火炭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灰烬,散发着一股木头焦透了的酸味。
陆渊靠在真皮椅背上,指骨用力捏着干涩发胀的眉心。
熬了快一整宿,他太阳穴里那根筋正一突一突地跳着疼。
厚重的橡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夹着雪粒子嗖地钻进书房。
瓦西里打了个硕大的哈欠,迈着两条粗壮的腿跨过门槛。
他军大衣上全是没化开的冰碴,冻得通红的鼻头直冒白气。
“殿下,人揪来了。”
瓦西里大喇喇地往旁边一闪,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酸秀才一路坐在马车里,闷葫芦似的连个屁都不放,邪门得很。”
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踩着沉稳的步子走入视线。
皮靴底敲在金砖地板上,“哒、哒”两声,节奏精准得像齿轮咬合。
这男人眼窝深陷,下颌骨的线条像刀削过一样生硬。
他走到陆渊书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没有像那些老贵族一样哆嗦求饶,也没有逢迎的笑脸。
斯托雷平单膝砸在羊毛地毯上,脊背绷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钢板。
“臣,斯托雷平,听从陛下调遣。”
他嗓音干瘪,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就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互相剐蹭。
陆渊掀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这男人的脸。
有点意思。
这满朝文武,见了他要么吓尿裤子,要么狂热得像信徒。
只有眼前这人,眼神死寂得像口枯井。
陆渊把桌上那张墨迹干透的任命书揉成一团。
随手往前一抛,纸团骨碌碌滚到斯托雷平的膝盖边。
“十万泥腿子,现在全挤在城南漏风的窝棚里。”
陆渊端起桌角凉透的咖啡,仰脖灌了一口。
苦涩的残渣直冲嗓子眼。
“你,去管吃管喝管治安。我要那片烂地,下个月就能冒出工厂的黑烟。”
斯托雷平捡起那个纸团。
粗糙的指腹一点点把纸角的褶皱抹平,动作仔细得近乎偏执。
他把任命书叠成四方块,塞进贴胸的内兜。
“臣接旨。”他抬起头,那张脸依旧像没上发条的木偶。
“但,臣要借三样东西。”
瓦西里牛眼一瞪,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拍在腰间的枪套上。
“嘿!你个地方上提拔上来的芝麻官,还敢跟殿下提条件?”
他吐出嘴里嚼烂的半根草棍,“活腻歪了是吧!”
斯托雷平连半点余光都没分给瓦西里。
他抬起双手,慢条斯理地解开呢子大衣领口的第一颗铜扣,松了口气管。
“第一,要建厂资金的账本。”
“第二,要一个营的近卫军。”
斯托雷平灰暗的眸子直视陆渊,“第三,要杀人的指标。”
陆渊夹着雪茄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突然低低地笑出声,胸腔跟着震动了两下。
“没指标。”
陆渊擦燃黄铜打火机,幽蓝的火苗舔舐着烟丝。
“只要账本对不上,谁敢挡你的路,你杀谁。”
中午时分,城南化工厂工地。
烂泥深得能没过脚踝,冻土融化后的腥臭味直冲鼻腔。
寒风卷着大锅里熬煮肉汤的油腻味,混在一起闻着直让人反胃。
十几台破马拉着的拉车停在泥窝里,车上堆着劣质发霉的松木料。
斯托雷平站在几个空弹药箱搭起来的高台上。
他军靴边缘全糊了黄泥,那件深灰大衣却连个褶皱都没有。
台子下面,十几个管物资的基层小官僚被反绑着手,死死按在泥水里。
挣扎间,泥浆飞溅。
斯托雷平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
他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对着镜片哈了口气,细细擦拭。
“大、大人!”
一个胖官僚哭得鼻涕冒泡,脑门把烂泥磕得噗叽噗叽响。
“这批木料就是受了点潮!我们……我们就拿了点回扣喝口酒!”
胖子吓得浑身肥肉乱颤,裤裆里洇出一滩黄水。
“罪不至死啊大人!饶命啊!”
斯托雷平把眼镜戴回鼻梁,将手帕仔细叠成方块塞回兜里。
他翻开手里的厚皮账本,指甲在纸页上划过。
“虚报木材价格,以次充好,贪污建厂资金三十二个金卢布。”
他合上账本,眼神连一丝波澜都没泛起。
就像在念一张无关紧要的破烂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