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壁炉烧得劈啪作响。
松木的焦香味混着刺鼻的墨水味,在空气里来回打转。
伊万诺夫把半张脸贴在羊皮纸上。
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眼看就要滴在图纸边缘了。
他眼珠子爬满蛛网一样的血丝,喉咙里发出风箱漏风似的“嗬嗬”声。
“六十度……装甲倾斜六十度。”
老头一只手死死揪着本就稀疏的头发,头皮都被揪红了。
另一只手在虚空里胡乱比划着几何线条。
“这等效防御力……这传动比……绝了,真他妈绝了!”
他带的那片单片放大镜早掉在地毯上了,压根顾不上捡。
整个人像只发癫的老狗,趴在实木书桌上扭来扭去。
瓦西里站在门边,嫌弃地往后躲了半步。
他用粗壮的胳膊肘捅了捅门框,粗着嗓子直嚷嚷。
“殿下,这老帮菜是不是中邪了?”
瓦西里摸了摸腰里的刀柄,“要不我去弄盆雪水,给他脑壳呲一下清醒清醒?”
陆渊靠着椅背没搭理他。
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哒哒”的闷响。
“行了。”
陆渊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老头怀里的那摞图纸。
纸张发出“哗啦”一声粗糙的摩擦声。
伊万诺夫扑了个空。
两只手还在半空虚抓了几下,满脸都写着失魂落魄。
“陛下!您让我再瞅两眼!”
他慌乱地撑着桌角站起来,膝盖骨撞在桌腿上,疼得直抽凉气。
“就那个动力舱后置的管线图,我还没背下来,那管子走向……”
“光把图纸背下来顶个屁用。”
陆渊抓起衣架上的呢子军大衣,单手披在肩上。
冷硬的领口蹭过下巴。
“图纸是死的,刀子得去厂子里磨。”
陆渊大步往门外走,头都没回,“走,带你看点提神的真家伙。”
门外,风雪下得更密了。
马车轮子碾过结冰的石板路,颠得人五脏六腑直往下坠。
木头车厢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刮得脸颊生疼。
伊万诺夫缩在车厢角落,两只手死死揣在洗发白的袖管里。
鼻尖冻得通红,牙齿打战磕出细碎的响声。
可他嘴里一点没闲着,还在那神经质地碎碎念。
“造不出来的……那柴油机气缸壁薄成那样,承受不住压力的。”
他吸溜了一口冻出来的清鼻涕。
“就算图纸没算错,咱帝国那些炼钢炉里出来的铸铁,脆得跟饼干似的。”
“开不了一里地,气缸铁定炸膛,把炮手全炸成肉泥……”
陆渊咬着根没点着的雪茄。
闭着眼,听着车轱辘碾碎冰渣的声响。
“你那张破嘴能不能歇会儿?”
陆渊吐出雪茄,睁开眼盯着他。
“一会儿见了东西,别把舌头咬断就行。”
马车出了城,积雪直接没过了马蹄子。
在城郊一处废弃的大型砖窑厂外,马车猛地停住。
外面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近卫军。
枪刺上挑着松木火把,松脂烧得噼里啪啦爆出火星。
瓦西里跳下车,军靴踩进雪窝里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粗暴地拽开车门,冷风夹着雪粒子全灌了进来。
“下车下车!磨磨唧唧的。”
砖窑厂沉重的大木门被两个士兵用力推开。
生锈的轴承发出令人牙酸的惨叫。
里面黑咕隆咚,没有半点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生锈铁渣味,还掺杂着陈年的霉味和潮气。
陆渊大步迈进去,皮靴在水泥地上踏出回音。
伊万诺夫哆哆嗦嗦地跟在后头。
老头扶了扶鼻梁上用胶布缠着的圆框眼镜,四下瞎瞅。
“陛下,这大半夜的来废砖窑干啥?”
他嘟囔着,脚底下踩到一块碎砖头,差点崴了脚。
“炼钢得有平炉,这破地方连个鼓风机都没有……”
陆渊走到厂房中央。
几座小山包一样庞大的轮廓,被巨大的军绿色防水油布死死盖着。
陆渊停下脚步,伸手攥住油布粗糙的边缘。
胳膊上肌肉猛地绷紧,一把拽住帆布往下狠命一扯。
“哗啦!”
沉重的油布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滑落。
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呛人的灰白粉尘。
“点灯。”陆渊沉着嗓子下令。
周围十几盏高压煤气灯同时被近卫军挑亮。
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黑暗。
光线打在厂房中央那些庞然大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