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陈跟着他进了屋。屋里桌上摊着张地图,上头拿炭笔画了几条线。耶律小吏给沈陈倒了碗水,坐下来拿手指头点着地图:“西边这条路从边卡西墙外头绕过去,多走十五里地,但卡子上的人不管那边。你让姓何的从那儿走,我在这头接应。”
沈陈端起水碗抿了一口,把地图拿过来看了看,拿手指头点了点老营子北边一个位置:“从这儿往北,走多久能到辽国地界?”
“快马半天。怎么,你想让姓何的连夜走?他今晚没来,是不是出事了?”
“没出事。就是南边卡子太紧,他不敢动。”沈陈把地图放下来,“耶律大人,我多问一句——姓何的带的东西,上峰拿到之后打算怎么用?”
耶律小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新来的不懂规矩。上峰的事别多问。”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不过我跟你说一句——东西拿到之后,枢密院那边要拿这个跟大晟谈边贸。大晟要是不答应,就把东西亮出来。到时候姓何的替咱们作证,大晟朝廷里有人通敌,这事一捅,大晟的脸面挂不住,边贸就得让利。”
沈陈点了点头,把水碗搁下来:“行。我回去传话,让姓何的从西边走。你在这儿等着。”
他站起来往外走。耶律小吏送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你回去跟耶律大人说一声——姓何的要是再拖,上峰那边就不等了。东西拿不到手,姓何的也没用了。”
沈陈应了一声出了篱笆院。白夜在岔路口等着,见他出来把烟斗收了:“怎么样?”
“里头一个耶律小吏,姓耶律,北面房的人。他说东西拿到之后,枢密院要拿密信跟大晟谈边贸,不答应就亮出来。何述替他们作证,说大晟朝廷里有人通敌。”
白夜把烟斗在靴底上磕了磕:“何述作证?何述自己就是逃犯,他作证谁信?”
“辽国那边不管谁信不信。密信一亮,赵昀就得费劲解释。解释不清,朝里就得乱一阵。耶律乙辛要的就是这个——拿密信当筹码,逼赵昀在边贸上让利。”
白夜想了想:“那这姓耶律的怎么办?”
“先别动他。他在这儿等着何述,何述不来,他自然往上峰报信。咱们跟着他的信走,看看上峰那边是谁在管这事。姓耶律的只是个小吏,抓了他没用。”
白夜点了点头。沈陈把矮壮的从马上拎下来,让他在前头走:“你回去跟那两个细高的说一声,就说何述今晚有事来不了,过两天再来。你们仨该回哪儿回哪儿,别往上峰报信说被抓了——报了信,你们仨就是办事不力,回去也没好果子吃。”
矮壮的连连点头,翻身上马往南跑了。沈陈跟白夜骑上马往回走,白夜骑了一段忽然说:“你刚才跟那耶律小吏说‘让何述从西边走’,他信了?”
“信了。他在这儿等了两天,等得心焦,有个新来的传话他巴不得信。再说了——我让他等两天,这两天里咱们把何述带回应天府,他等不着人自然往上峰报。他报信的时候肯定得把‘新来的传话’那事一块儿报上去。北面房那边一查,发现没人派过什么新来的,就知道何述出事了。他们一急,就会派更多的人来边卡上找何述。咱们在边卡上再蹲几天,来一个抓一个。”
白夜把烟斗收起来,嘴角动了动:“你这一手够绕的。”
“绕是绕,但能把北面房在边卡上安的人全钓出来。等钓得差不多了,我带着何述回应天府见赵昀。赵昀看了章惇跟耶律乙辛的私信,再听我说北面房在边卡上安了多少人,他就知道这事已经不是何述一个人的事了——是辽国那边有人在拿密信做文章。”
两人打马往南走,天边已经泛了白。回到石桥镇车马店的时候何述还被锁在后院房里,皇城司的人在门口守着。沈陈开了锁进去,何述缩在墙角,见他进来抬起头:“耶律乙辛的人来了?”
“来了。三个,拿了一个问话,放回去两个报信。”沈陈在何述对面坐下来,“何述,你说章惇跟耶律乙辛有私信往来——章惇替耶律乙辛在辽国枢密院里活动,耶律乙辛给章惇什么好处?”
何述沉默了一会儿:“章惇想让耶律乙辛帮他在辽国那边留一条后路。万一他在大晟待不下去了,能跑到辽国去。耶律乙辛答应了他,条件是章惇替他在大晟朝廷里安钉子——何述自己就是其中一颗。”
沈陈把这句话嚼了嚼。章惇当年在大晟朝廷里安钉子,何述是一颗,还有没有别的?密信里写没写?
“密信里写了多少颗钉子?”
“三颗。何述一颗,还有一个在兵部,一个在户部。名字我记不全了,但章惇给我的密信抄本上写了。”
沈陈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何述:“何述,你把这三颗钉子的名字写下来,写清楚了,赵昀那边我替你说两句。你要是不写——”
“我写。我写。”何述拿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给我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