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陈沉默了几息。章惇这三件事——赦免墨宫旧人、送回尸身、手札抄本留给沈陈——听着都挺厚道,但沈陈心里清楚,章惇这人说话十句有八句是真的,剩下两句假的能要人命。这三件事里,哪件是假的?
“我答应你。但东西我得先看。”
章惇朝东厢房喊了一声:“何述,把东西搬出来。”
东厢房的门开了,何述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只木匣子,搁在沈陈脚边的地上。何述瘦了不少,脸上的胡子没刮,但眼睛里那股子精明还在。他看了沈陈一眼,没说话,退到章惇榻边站着。
沈陈把木匣子打开——十三块玉牌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包浆厚实,跟他手里那五块一样。底下压着一本手札,封皮上没写字,翻开第一页,是他爹的笔迹。他翻到缺页的位置,第十一、十二、十三页都在,写的跟张怀礼藏的那本抄本对得上。
“东西是真的。”沈陈把木匣合上,“三件事我替你跟赵昀说。东西我先拿走。”
“拿走。”章惇摆了摆手,“东西留在我这儿也没用。我死了这些东西就是废铜烂纸。”
沈陈站起来,把木匣抱在怀里。章惇忽然叫住他:“沈陈。”
沈陈站住了。
“你爹当年查到的那个真相,你拿去给赵昀,赵昀看了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爹知道先帝被毒杀却不报,是欺君。你替赵昀办差这么久,应该知道赵昀这个人——他用人用完了,翻脸比翻书还快。你爹的事,你最好想好了怎么跟他说。”
“我爹压着证据不报,是章惇劝的。密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赵昀已经看过了。”
章惇笑了一下:“密信是密信,赵昀看过了不假。但赵昀看了密信之后怎么想,你觉得他会觉得你爹是受害者,还是觉得你爹手里攥着证据不报,跟太后是一路人?”
沈陈没接话。章惇这话戳得挺准——赵昀让沈陈查先帝死因,查到了他爹知情不报这一段,赵昀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想法。沈陈抱着木匣子出了正房,何述跟着送出来,走到院门口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沈副使,你小心点。章惇那三件事,第一件赵昀未必答应,第二件赵昀答应了未必做,第三件——”他顿了一下,“手札原本给你抄本,抄本上写了什么,只有章惇知道。他要是让你抄了一份假的,你拿回去给赵昀,赵昀一看对不上正本,你就是欺君。”
沈陈看了何述一眼。何述说完就退回去了,没再多话。
沈陈抱着木匣子出了庄子,白夜从外头迎上来,见他抱着东西出来松了一口气:“谈妥了?”
“谈妥了三件事。东西拿到了。”沈陈把木匣递给白夜,让他抱在怀里,“何述提醒了一句——抄本可能是假的。回去之后先把抄本跟张怀礼那本对一遍,对上了再说。”
白夜把木匣接过去,掂了掂分量:“何述这个人,替章惇跑腿还替咱们操心,他图什么?”
“他图活命。章惇要是死了,他手里那点旧事就没人作证了,赵昀抓他回去就是死。他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提醒咱们一句,将来赵昀追究他流放途中逃跑的事,他好说‘我提醒过沈陈’。”
两人骑马往回走。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沈陈忽然勒住缰绳:“白夜,章惇说赦免墨宫旧人那件事——赵昀不会答应。”
“你怎么知道?”
“赵昀这个人,用人的时候什么都好说,办完了事就翻脸。章惇一死,墨宫旧人没了主心骨,赵昀一个一个揪出来办,既能立威又能收权,他凭什么赦免?”
白夜想了想:“那你还答应章惇?”
“答应了不一定办成。章惇快死了,他等不起。我先答应下来,把东西拿到手。赵昀那边怎么回话,回去再说。”
进了城回到馆驿,李元已经在门口等得转圈了。见他们回来迎上来,沈陈把木匣打开给他看了一眼:“东西拿到了。但章惇提了三个条件,其中一个赵昀八成不会答应。”
李元把木匣接过去看了看,合上盖子:“哪个条件?”
“赦免墨宫旧人。”
李元脸上的表情跟沈陈猜的差不多——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半天才说:“这个确实……赵昀不会答应。墨宫旧人里头有几个手里有兵权的,赵昀正愁找不着由头办他们。”
“所以先回去,把东西交了,把章惇的条件报上去。赵昀答应不答应,他自己定。”
当天下午使团收拾东西准备返程。沈陈在馆驿里把木匣里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十三块玉牌、手札原本一本、章惇给赵昀的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就两行字:“臣章惇叩首。玉牌十三、手札原本一,交沈陈带回。臣请三事,沈陈代陈。臣病笃,不能面圣,伏惟陛下裁之。”
沈陈把信收好,木匣锁上。白夜在外头敲门:“嵬名安来了,说要见你。”
沈陈把木匣搁在桌上,开了门。嵬名安站在院子里,脸色不太好看:“沈副使,暗里那位让我带句话——何述昨晚跑了。从章惇庄子里跑的,不知道往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