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陈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何述正跪在阶下。官帽摘了搁在膝盖前头,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身上还是那件侍郎袍子,但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底翻出来临时套上的。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沈陈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陈没停步,从他旁边走过去,内侍掀帘子让他进了御书房。
赵昀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赵老六的口供和刘成画押的那份,旁边还搁着沈陈递上来的章惇给张怀礼的指令抄件。赵昀没抬头,拿手指头点了点桌角:“何述在外头跪了半个时辰了。朕没让他起来。”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先让他跪着。”赵昀把口供翻了一页,“刘成招了何述指使下药,何述自己在请罪折子里只认了‘失察’,说刘成下药他不知情。两个人说得对不上。你信谁的?”
“臣信刘成的。刘成这人胆子小,进了值房没吓唬两下就全撂了。他说何述把他叫到值房,亲口说‘让张怀礼闭嘴两天’。这话他没必要编——编了对他没好处,何述不认,他一个人扛着下药的罪名,图什么?”
赵昀把口供合上,拿手指头弹了弹纸面:“何述这个人,朕用了他小半年,看走眼了。朕以为他手里干净,结果是脏的没让朕看见。”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陈说,“何述不能留了。大理寺卿降回侍郎已经是给他留面子了,他还敢指使人下药灭口。朕要是再留他,底下的人有样学样,朕这个皇位还坐不坐得稳?”
赵昀转身走回来,在案上抽了张空白旨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搁下笔拿给沈陈看:“何述革职,交大理寺审。他指使下药的事,跟张怀礼的案子并案办。刑部侍郎的位子空出来,朕另派人。你替朕拟个条陈,刑部侍郎的人选列三个上来。”
沈陈接了旨纸看了,何述革职交审。赵昀这一刀切得够狠,把何述从“留用察看”直接撸到底。何述跪在外头,怕是自己也没想到。
“还有一桩事。”赵昀把笔搁下来,“嵬名安那边,你跟他摊牌了没有?”
“摊了。边贸的规矩按陛下的意思说了,大晟设提举互市司,账目归大晟管。嵬名安说要回去问暗里嵬名昌,至今没回话。”
“不用等他了。”赵昀摆了摆手,“嵬名安的人在应天府到处打听张怀礼手里的东西——这事朕已经知道了。你替朕传句话给他:大晟跟西夏的边贸,谈得成就谈,谈不成拉倒。但他在应天府再敢私下找大晟的官员要东西,朕就把他请出应天府。让他回兴庆府等信去。”
沈陈应了。赵昀又补了一句:“张怀礼那边,东西交出来之后,人不能放。他替章惇经手的东西太多,放出去是个祸害。判个流放,留条命就行。”
从御书房出来,何述还跪在阶下。沈陈把赵昀的旨意原样宣了,何述跪在地上听完,整个人塌了下去,两只手撑在砖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沈陈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何大人,赵昀让我带句话——张怀礼的案子并案审,你指使下药的事刘成已经招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到堂上跟范大人说。”
何述抬起头来,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片,拿袖子胡乱擦了擦:“沈大人,我替章惇办过事,我认。但下药的事……我真没让刘成下毒,我只说‘让张怀礼闭嘴两天’。曼陀罗粉是刘成自己买的,他跟我说是安神的药,我信了……”
“你信没信,到堂上说去。”沈陈站起来,“赵昀给你留了条命,革职交审,没往通敌上扯。你自己掂量着办。”
何述被两个内侍架走了。沈陈从宫里出来直奔鸿胪寺,李元在值房门口守着,见他来了迎上来:“刘成在里头老实待着,没闹。”
“再关两天。赵昀的旨意下来了,何述革职交审,刘成的口供是铁证,等堂上对质。”沈陈把赵昀让传的话跟李元说了,“你去找嵬名安,原话告诉他——大晟跟西夏的边贸,谈得成就谈,谈不成拉倒。他再敢私下找大晟官员要东西,赵昀请他出应天府。”
李元应了走了。沈陈拐去大理寺,范仲衡正在值房里翻卷宗,见他进来把卷宗搁下来:“赵昀怎么说?”
“何述革职交审,张怀礼的案子并案办。张怀礼判流放,留条命。”沈陈坐下来倒了碗水,“张怀礼藏东西的地方问出来了——普济桥底下第三个桥墩石缝里。白夜去取了,应该快回来了。”
范仲衡咳嗽了两声,拿手帕捂着嘴缓了缓:“张怀礼交出东西,命保住了。何述革职交审,刑部那边你得盯紧了——何述在刑部干了二十年,旧部多,审他的时候别让人做手脚。”
“臣知道。”
两人正说着,白夜从外头进来了,手里攥着个油布包,往桌上一搁:“取到了。普济桥底下第三个桥墩,石缝拿灰泥封着,撬开才拿出来。包了三层油纸,没受潮。”沈陈把油布包拆开,里头是一本薄薄的手札抄本,封皮上没写字,翻开第一页,字迹他认得——他爹的笔迹。
沈陈一页一页翻过去。这本手札抄本比他手里那份全——他手里那份缺了三页,这本没缺。他翻到第十一、十二、十三页,上头写的是周太监从御药房逃出来之后的事——周太监把黑疙瘩交给沈渊之后,沈渊把它藏在城外一间农舍的墙根底下,用油布包着埋了。后来周太监被刑部抓了,沈渊没来得及把东西取走就出了事。
“黑疙瘩埋在城外农舍墙根底下。”沈陈把三页看完,抬起头来,“哪个农舍?慧明说过,城外农舍还在,人没了。农舍的墙根底下埋着黑疙瘩——马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