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点了点头。“你一个人去?”
“你跟我去。白夜不在,两个人够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了客栈,骑马往钱塘湖走。钱塘湖在城西,湖面很大,水很清,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和水草。湖边堆着一堆一堆的淤泥,是清淤工人从湖底挖上来的,散发着腥臭味。几个工人蹲在淤泥边上,用锄头翻找着什么。
沈陈下了马,走过去。“你们是清淤的?”
一个黑脸汉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是。官府雇的。你有事?”
“听说你们从湖底挖出了白骨?”
黑脸汉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别管我听谁说的。挖出来的白骨在哪儿?”
黑脸汉子往身后指了指。“那边。堆着呢。等官府来人收。”
沈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湖边堆着一堆白骨,白森森的,在阳光下刺眼。他走过去,蹲下来,数了数。十七具。跟九娘信上说的一样。他捡起一根骨头,看了看。是人骨,成年男性的胫骨。骨头上没有刀痕,不是被砍死的。是绑了石头沉湖的。
苏浅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能看出是谁吗?”
“看不出。得找仵作验。”沈陈把骨头放下,站起来。“先找通判。这种案子,得官府出面。”
两个人骑马往钱塘府衙走。钱塘通判叫吴敬中,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把短须,穿着绿色官服,坐在后堂里批文书。看见沈陈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拱了拱手。
“沈大人?下官吴敬中。大理寺的文书已经收到了,说您要来查案。没想到这么快。”
沈陈盯着他。“湖底挖出了十七具白骨,你知道吗?”
吴敬中的脸色变了一下。“知道。下官已经派人去查了。但那些白骨年头太久,查不出身份。”
“年头太久是多少年?”
“少说也有二十年了。”
沈陈的手指慢慢收紧。二十年,正是庆历党案发生的时候。十七具白骨,十七个庆历党人。
“那些白骨,我要带走。”
吴敬中的脸色更难看了。“沈大人,这不合规矩。钱塘的案子,得由钱塘府查——”
“这是大理寺的案子。”沈陈从袖子里掏出范仲衡给的手令,放在桌上。“十七具白骨,关系到二十年前的一桩大案。不是钱塘府能管的。”
吴敬中盯着那份手令看了很久,叹了口气。“好。下官配合。”
出了府衙,苏浅问。“你怀疑吴敬中?”
“不怀疑。但他不一定干净。”沈陈翻身上马。“二十年前的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了。钱塘府当年管着这片水域,湖里沉了十七具尸体,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苏浅想了想。“你是说,吴敬中在装?”
“不知道。但得盯着他。”
两个人回到客栈,已经是傍晚了。沈陈坐在窗前,盯着外面的街道。钱塘的黄昏比应天府来得早,太阳一落山,天就黑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只有几个醉汉在巷口晃悠。
苏浅端了一碗面上来,放在桌上。“吃点东西。明天还得去湖边。”
沈陈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九娘在钱塘。”
苏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让人送信的时候,说的是‘钱塘湖清淤,发现白骨’。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她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沈陈放下筷子。“她就在钱塘。也许就在湖边。”
苏浅皱了皱眉。“她为什么不露面?”
“不知道。也许在躲谁。也许在等什么。”沈陈把碗推到一边。“明天,去湖边找她。”
夜深了。沈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钱塘湖的白骨,十七具。九娘在钱塘。章惇知道他在查什么。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先验白骨。再找九娘。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两声,子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