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陈就到了大理寺门口。白夜已经等在那里,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着短刀,靠在柱子上,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慢慢的嚼。他看见沈陈,把饼收起来,拍了拍手。“苏浅呢?”“马上到。”话音刚落,苏浅从巷口走来,背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白夜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走吧。”
三个人穿过几条街,出了城门,往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清晨的官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农挑着担子往城里走。沈陈打头,白夜断后,苏浅在中间。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的鸟叫声。
铜雀台在城南的一座土山上,远远看去像一只蹲伏的巨鸟,灰扑扑的,整个长满了杂草。据说这是先帝在位时命人修建的,用来观测星象、制定历法。先帝驾崩后,铜雀台就荒废了,只剩下几个老太监守着,也没人管。沈陈站在山下,抬头看了看。铜雀台有三层,每层都有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声音清脆,但在空旷的山野里听着,总让人觉得有些凄凉。他掏出那块铜片,又看了一眼。“金声玉振,可以通幽。铜雀台上,声入天门。”
“分头找。”白夜留了一句,然后自己已经绕到了铜雀台后面。沈陈和苏浅从正面进去。一层是个大厅,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粗大的柱子撑着屋顶。地上铺着青砖,有的已经裂了,缝隙里长出杂草。墙上的星图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些圆点和线条。大厅里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晨光照亮了一小块地方。沈陈掏出火折子,吹亮,举高。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尘土的气息,让人嗓子发干,想咳嗽。
他走到大厅中央,环顾四周。北墙的正中间有一块凸起的石台,台上放着一只石龟,龟背朝天,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字迹被风蚀得厉害,有些已经看不清了,但勉强能认出几个——“宫”“商”“角”“徵”“羽”,是音律五音。沈陈把手札掏出来,翻到那页标注着“宫一商三角六徵九羽十二”的图纸。他对照着石龟上的刻字一一对照,发现石龟的背上也刻着一圈圈的音阶,从宫到羽,一共十二个。旁边有五个小孔,排列成十字形,每个小孔旁边刻着一个字——宫、商、角、徵、羽。
“这里面有东西。”苏浅蹲在北墙根下,用手敲了敲地砖,声音发空。沈陈走过去,蹲下来,用匕首撬开地砖。砖缝很紧,撬了好几下才松动。掀开地砖,底下是一个小铜匣,巴掌大,已经锈得发绿。铜匣上刻着一行字:“金声玉振,合而为一。五音齐鸣,天门自开。”沈陈把铜匣打开,里面是五个小铜铃,每个铜铃上都刻着一个字——宫、商、角、徵、羽。铜铃不大,比拇指粗一圈,表面磨得很光滑,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竟然没有生锈。他拿起一个摇了摇,铜铃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余音袅袅,半天才散。
白夜从后面绕过来。“发现什么了?”沈陈把铜铃给他看。“五个铜铃,对应五音。应该是要同时敲响,才能打开机关。”白夜皱了皱眉。“五个人才能同时敲。我们只有三个。”沈陈没说话,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墙角堆着几根废铁条,还有几块破木板,大概是以前修缮时留下的。他捡起一根铁条,试了试分量,又把铜铃串在一起,绑在铁条上。位置不太对,又调整了一下,让五个铜铃之间的距离大致相等。然后他举起铁条,用力一挥,五个铜铃同时响起。叮——声音不是五个分散的,而是合在一起的,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大厅里来回撞击,越来越响,越来越高。
这时候,北墙上的石龟忽然动了一下。先是龟背上的五个小孔喷出一股灰尘,灰黄色的,呛得人直咳嗽。然后整面北墙开始缓缓下沉,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不知道通向哪里。苏浅往沈陈身边靠了靠。“下面是什么?”沈陈掏出火折子,吹亮。“下去看看就知道了。”白夜走在前面,沈陈和苏浅跟在后面。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越往下走越重。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面前一小块地方,再往前就是黑漆漆的。脚步声在窄窄的通道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
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石阶尽头是一个石室,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方方正正的,像是一间密室。正中间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个铜盒。铜盒的盖子上刻着一条龙,张牙舞爪,龙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火折子的光线下闪着幽幽的红光,像是活的一样。沈陈走过去,伸手去拿铜盒。手指刚碰到盖子,脚下忽然一空。他猛地往旁边一滚,一块地砖翻了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还好,白夜一把拉住他,把他拽回来。苏浅蹲在洞口边,往下看了一眼。“有光。”沈陈凑过去,洞口下方是一条暗道,尽头有光。不是日光,是油灯的光。昏黄的,一闪一闪的。看来底下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白夜拔出短刀,刀身在火光里闪着寒光。“有人比我们先到了。”沈陈把铜盒从石桌上拿起来,塞进袖子里。铜盒不大,但沉甸甸的,压的袖子直往下坠。“走。”三人转身往回跑。刚跑到门口口,听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好几个人,脚步声很急,踩在石阶上,咚咚咚的,像是擂鼓。白夜把沈陈和苏浅推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探出头来。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尖朝下。他看见白夜,愣了一下,然后大喊一声:“在这里!”后面的脚步声更急了,又有两个人冲出来。
白夜一刀劈过去,那人举刀格挡,火星四溅,在黑暗的石室里格外刺眼。沈陈拉着苏浅往回跑,跑进石室,躲在石桌后面。石桌是整块石头雕的,很厚实,能挡住刀剑。又一个人冲进来,直奔沈陈。白夜甩开第一个,一刀砍在第二个人的肩膀上。刀刃嵌进骨头里,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捂着肩膀滚到一边,鲜血溅在白夜的衣服上。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冲进来,白夜被缠住了,一时脱不开身。刀光剑影,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石室里来回撞,震得人耳朵疼。
沈陈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铜盒,打开。铜盒的盖子很紧,他用指甲撬了一下,才掀开。里面是一张图纸,叠得整整齐齐,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一碰就掉。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图纸上画着铜雀台的全貌,从地基到飞檐,每一层都标注着尺寸和机关的位置。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是父亲的笔迹:“金声玉振,可以通幽。永陵天书阁,需双玉合一方能开启。”沈陈心头记住了。永陵。双玉合一。他父亲的那块玉佩和苏浅的那块,拼在一起,才能打开永陵的天书阁。原来那也是钥匙,他把图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和铜盒叠在一起。然后拉起苏浅,往石阶口跑。
跑到石阶口,白夜已经撂倒了三个人,身上也挂了彩。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石阶上。脸上也有一道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他喘着粗气,但刀还握得很紧。他看见沈陈,吼了一声:“走!”沈陈拉着苏浅冲上石阶,白夜跟在后面,一刀砍断了一个追兵的刀。那人看着手里的断刀,愣了一瞬,白夜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把他踢下了石阶。
三人冲出铜雀台一层,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群人。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刀,站成一排,堵在下山的路上。沈陈数了数,至少有七八个。白夜停下来,挡在沈陈面前。他的左臂还在滴血,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带她先走。”沈陈没动。“一起走。”白夜没回头。“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给我走!”沈陈愣了一下。,然后拉着苏浅没命的往山下跑。身后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远,被风声和铜铃的叮当声盖住了。
跑到山下,沈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铜雀台上火光冲天,白夜一个人站在门口,被五六个人围住。刀光在火光里闪,看不清谁是谁。苏浅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会不会死?”沈陈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像是在敲丧钟。一个人影从火光中冲出来,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是白夜。他跑过来,浑身是血,衣服破了好几处,脸上也被划了一道,从左额到右颧骨,血糊了半张脸。他喘着粗气,把刀插回腰间,刀鞘上全是血。“走吧。”沈陈盯着他。“你受伤了。”“皮外伤。”白夜擦了擦脸上的血,血没擦干净,反而糊了一脸。“东西拿到了?”沈陈拍了拍袖子里。“拿到了。”“走。回大理寺。”
三人走了一路,谁都没说话。天已经大亮了,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几个挑担的看见白夜浑身是血,吓得躲到路边。沈陈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苏浅跟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白夜。白夜走在最后,步子很稳,但脸色越来越白。
回到大理寺,白夜靠在柱子上,撕下一截衣襟,包扎伤口。左臂上的口子很深,血止不住,他用布条勒紧了,又缠了几圈,脸上才缓过来一点。沈陈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图纸,摊在桌上。苏浅凑过来,盯着那张图纸。图纸上画着铜雀台的全貌,标注着各种机关的位置。最下面有一行小字:“金声玉振,可以通幽。永陵天书阁,需双玉合一方能开启。”沈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永陵,那是先帝的陵寝。双玉合一。他父亲的那块玉佩和苏浅的那块,拼在一起,才能打开永陵的天书阁。
白夜包扎好伤口,走过来,看了一眼图纸。他的左臂还渗着血,但脸上已经不那么白了。“永陵是皇陵,有禁军把守,我们进不去。”沈陈抬起头。“我知道。但必须进去。”白夜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苏浅也点了点头。“我也去。”
沈陈把图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铜雀台的冒险结束了,但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永陵,天书阁,双玉合一。他得先找到进永陵的办法。还有刘大,白夜说他在观察他,但还没有证据。沈陈摇了摇头,暂时不想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明天,去找端王赵昀。他也许有办法进永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