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墨白死后的第五天,沈陈正在值房里整理案卷,他心里依然有诸多疑惑。刘大推门进来。“沈评事,有人找。”沈陈抬起头。“谁?”“端王府的人。”沈陈皱了皱眉。端王赵昀,先帝之子,当今圣上的弟弟,平日里只听说他爱书画、好诗词,从不掺和朝政。这个节骨眼上来找他,显然非比寻常。
沈陈跟着来人穿过几条街,到了端王府。府邸不大,但很精致,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个老门房在打盹。沈陈被引到后花园,赵昀正坐在亭子里画画。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如冠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手里捏着一支细笔,正往宣纸上添几笔远山。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沈评事,久仰。”沈陈行了礼。“殿下找下官何事?”赵昀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赐坐。喝茶。”
沈陈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甘醇,但他没心思品。“殿下,下官还有案子要查,有事请直言无妨。”赵昀放下茶杯,拿起手边的一把折扇,展开,又合上。“沈评事,听闻陈廷之的案子是你查的?柳墨白的案子也是你查的?”“是。”赵昀点了点头。“查得好。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两个案子之间有什么关系?”沈陈盯着他。“殿下是否知道些什么?”
赵昀站起来,走到亭子边,背对着沈陈。后花园里种着几丛竹子,风吹过来,沙沙作响。“关于庆历党案,你知道多少?”沈陈面色如常。“臣知道一些。”赵昀转过身,看着他。“二十年前,庆历党人被清洗,三百多人被贬被杀。我父皇当时还年轻,没能力阻止。但他在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沈陈盯着他。“什么话?”“天书若现,社稷将倾。”赵昀的声音很低,“他说,有人把庆历党案的证据藏了起来,叫做‘天书’。如果天书公开,朝堂震荡,边患四起,生灵涂炭。”
沈陈手捏成拳头。“殿下,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赵昀走回石凳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想帮你。”沈陈盯着他。“帮我?”赵昀微微一笑。“你查的案子,跟天书有关。而天书跟章惇有关。章惇跟墨宫有关。墨宫跟……先帝的死有关。”沈陈的手指猛地收紧。“殿下,你是说,先帝.....?”赵昀没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沈评事,我不需要你目前帮我做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你查的案子,比你想象的大。”他站起来,走到沈陈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章惇或者说墨宫,不会放过你的。”
沈陈沉默了很久。“殿下,你说这些,不怕章惇知道?”赵昀笑了。“章惇知道又怎样?我是端王,先帝之子,当今圣上的弟弟。他动不了我。但你不一样。你是大理寺评事,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病’死。”沈陈盯着他。“殿下,你到底想要什么?”赵昀收起笑容,盯着他看了很久。“我想要一个真相。我父皇死得不明不白,我想知道是谁杀了他。”沈陈的手猛地收紧。“你觉得是章惇?”“我目前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查的方向是对的。”
沈陈站起来。“殿下,多谢提醒。下官告退。”赵昀没拦他,只是在身后说了一句。“沈评事,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我虽然帮不上大忙,但打听点消息还是可以的。”沈陈没回头,快步走出了端王府。
他走在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赵昀的话,跟范仲衡说的,跟柳墨白说的,都能对上。天书、章惇、墨宫、先帝的死。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沈陈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地图,加快脚步,往大理寺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想起苏浅。她说过,她母亲留给她的玉佩,另一半在能解开天书的人手里。如果赵昀说的是真的,那天书可能比她说的更重要。沈陈拐了个弯,往醉月楼走。
醉月楼的门开着,一楼大堂坐了几桌客人,吵吵嚷嚷的。沈陈穿过大堂,上了二楼。苏浅正坐在窗边算账,看见他进来,放下笔。“又来赊账?”沈陈没接话,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那两张纸条,放在桌上。“柳墨白留的。还有赵昀今天跟我说的话。”苏浅拿起纸条看了看,放下。“端王?他找你干什么?”沈陈把赵昀的话简单说了一遍。苏浅的脸色变了。“他告诉你这些,不怕得罪章惇?”沈陈摇了摇头。“他说他是端王,章惇动不了他。”苏浅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找到天书。在章惇灭口之前。”沈陈盯着她。“铜雀台的事,你知道多少?”苏浅愣了一下。“你想知道什么?”沈陈从袖子里掏出那两块玉佩,放在桌上。“你母亲留的,我父亲留的,拼在一起了。背面刻着‘庆历党人碑下’。那个地方,我之前去过。”苏浅盯着玉佩上的字看了很久。“你父亲把东西藏在碑下?”沈陈点了点头。“上次去的时候,我只找到了一份贪腐录的摘要。当时没细看,可能漏了什么。现在想来,那里应该还有别的线索。”
苏浅沉默了一会儿。“铜雀台的事,你打算怎么查?”沈陈愣了一下。“你知道铜雀台?”“我娘说过。”苏浅的声音很低,“她说,铜雀台是先帝命人打造的天文仪器,能通过声音驱动机关。它能发出一种特别的声音,能打开永陵的天书阁。她说,这是你父亲告诉她的。”沈陈的手指猛地收紧。“你娘跟我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苏浅低下头,眼神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掩去。她摇了摇头。“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沈陈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明天,我先去庆历党人碑,把遗漏的线索找出来。然后去铜雀台。”苏浅站起来。“我跟你去。”沈陈看了她一眼。“很危险。”“我不怕,我更怕你出事,没人还钱”沈陈没再说什么,转身,摆了摆手,下了楼。
他走在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庆历党人碑。铜雀台。声音。机关。天书阁。他得先去碑下,把父亲藏的那张纸条找出来。他加快脚步,往大理寺走。回到值房,他坐在书案前,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手札,翻到关于声学的那几页。父亲的字迹工整,画着各种乐器的图纸,其中一张标注着一串数字——“宫一商三角六徵九羽十二”。沈陈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宫商角徵羽,五音。数字可能是频率,也可能是机关的顺序。他又翻了一页,看到铜雀台的构造图,旁边标注着“金声玉振,合而为一”。沈陈合上手札,塞回袖子里。明天,先去党人碑,再去铜雀台。他要把这些数字和图纸,带到实地去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