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七年。”范仲衡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刑部接到一桩案子,御史台主簿在家中被杀,头颅爆裂,现场留下血字。手法跟陈廷之一模一样。”沈陈点了点头。“这份卷宗我看过。”
“那桩案子很快就破了。凶手是一个叫林子衿的年轻人,他父亲是庆历党人林远图,被处死了。林子衿为父报仇,供认不讳。案子结了,所有卷宗被封存。”范仲衡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卷宗里没记。”沈陈问:“什么事?”“林子衿说,他手里的火药配方和作案工具,不是他自己做的,是一个神秘组织给他的。那个组织叫什么,他也不知道,只知道接头的地方有一枚印章——一座紧闭的宫殿。至于那个组织,林子衿也没透露半点消息”
“墨宫。”沈陈说。范仲衡看了他一眼。仿佛毫不意外,“墨斋书坊的老板临死前说的。”范仲衡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个案子之后,我接着查那个印章。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到。那枚印章像凭空消失,如泥牛入海。,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今天。”
“所以陈廷之、王崇、周勉的案子,跟二十年前是同一伙人干的?”沈陈问。范仲衡摇了摇头。“不一定。但手法一样,配方一样,连印章都一样。不可能是巧合。”他顿了一下,“但也可能是有人拿到了当年的东西,照着做的。配方会泄露,印章可以仿制。你要分清楚。”
“林子衿后来真死了?”“处斩了。”范仲衡的声音很平,仿佛在念公文。“庆历七年秋,问斩。”沈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卷宗,放在桌上。“这是我在刑部查到的流放记录。上面写的是林子衿在邓州逃脱,不是处斩。”范仲衡盯着那份卷宗,脸色变了。“两份文牒,相差一个月。一份说逃了,一份说斩了。”沈陈盯着他,“大人,哪个是真的?”
范仲衡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你父亲当年也查到了这个。”沈陈的手猛地攥紧。“他查到了墨宫,查到了墨斋书坊,查到了林子衿案子的疑点。然后他就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卷宗上是这么写的。”范仲衡抬起头,看着沈陈,那一刻,沈陈读懂了许多信息,有些人不是病死的。
“是谁?”“我不知道。”范仲衡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知道,你父亲死之前,见过章惇。从章惇府里出来之后,你父亲就病了。半个月后,听说病死在岭南的路上。”“章惇?”沈陈盯着他。“当朝宰相,熙宁党的领袖。你父亲跟他是旧识,年轻时一起在庆历党人门下求学。后来党争爆发,章惇投了熙宁党,你父亲留在了庆历党。两个人翻了脸。”
“你觉得是章惇动的手?”“我没有证据。”
沈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哗响。范仲衡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陈,“但章惇有动机,有能力,也有机会。你父亲死之前,正在查一桩跟章惇有关的案子。那桩案子如果查下去,章惇会身败名裂。”“什么案子?”范仲衡没回答,下意识的瞅了一下窗外。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把那张图纸折好,递还给沈陈。“这个案子,你不要再查了。”
沈陈没接。“大人,已经死了四个人了。陈廷之、王崇、周勉,还有墨斋书坊的老板。如果我不查,还会有第五个。”“你查了,你父亲就能活过来?”沈陈没说话。范仲衡的声音突然拔高,又低了下去,带着疲惫。“你父亲查到这个份上,第二天就‘病’死了。墨斋老板已死,对外宣布凶手伏法。这是最好的结局。我以为你查到这么多,就会知难而退,章相不是你我可以撼动的存在。何况我们没有证据!”
沈陈伸出手,接过图纸,塞进袖子里。“大人,我不甘心。我只想知道真相,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真相,不应该被掩埋!”范仲衡叹了口气。“你跟你父亲一样倔。”沈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大人,林子衿的尸体,你可见到了?”范仲衡愣了一下。“那倒是没有。”沈陈停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夜风灌进来。沈陈站在大理寺门口,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图纸,借着灯笼光看了一眼。印章上那座紧闭的宫殿,线条冷硬。他把图纸塞回去,往住处走。走了几步,脑子里已经有了决断。——范仲衡说林子衿被处斩了,但他在刑部查到的流放记录里,林子衿是从流放路上逃了,不是被处斩。两份卷宗,两种说法。必有一真一假。
夜风很冷,沈陈裹了裹衣服,加快脚步。明天得再去刑部查一遍。林子衿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