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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血色骷髅案7——父亲的手札

沈陈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慢慢黑了。打更人开始巡逻,他没有去醉月楼,也没有去城南,径直回了住处。口袋没钱,脑子很空,像海绵吸饱了水,路上经过一家还没打烊的饼铺,他站了站,摸了摸口袋,还是走了。欠的酒钱还没着落。

推开门,点上油灯,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屋子里很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又归于沉寂。把卷宗摊开,林远图的名字被朱砂圈了一道,在灯下看,红得像血。沈陈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伸手合上卷宗,推到一边。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那只旧木箱。木箱是父亲留下的,梨木的,边角磕掉了好几块,锁扣也锈了,要用指甲抠一下才能弹开。里面装着那套格物器具——天平、烧杯、蒸馏器,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精密小玩意儿。器具下面压着几本旧书,纸页发黄,边角卷曲。沈陈把书一本本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都是些格物学的手抄本,有些是父亲写的,有些是他从别处抄来的。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手停了。

那是一本手札,封皮是深蓝色的厚棉纸,边角磨得发白,书脊用麻线重新钉过,针脚歪歪扭扭——那是他少年时的手艺。封面上没有字,但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沈陈把手札捧在手里,没有马上翻开,而是先摸了摸封皮。那层棉纸已经起毛了,摸上去涩涩的,像老人的皮肤。他记得小时候见过父亲坐在灯下写这本手札,一笔一划,很慢,像是在刻字。那时候他不懂父亲在写什么,只觉得那些图纸和数字很神秘,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沈陈坐回书案前,翻开了第一页。纸已经发黄了,墨迹也有些淡,但字迹很清楚。沈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上去的,跟他这个人一样,严谨,刻板,容不得半点含糊。沈陈一行行往下看,都是些格物学的内容——杠杆原理、火药配比、机械齿轮的咬合计算。有些他懂了,有些他看不太明白。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只有四岁,这些学问没人教他,后来全靠自己翻书琢磨,学了个七七八八,但终究是野路子,比不上父亲科班出身的底子。

翻到中间的时候,沈陈的手指忽然停住了。那一页画着一幅图,标注着“霹雳丸”三个字。配方、制法、注意事项,写得密密麻麻。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剖开的丸状物,里面填充着几种粉末,用蜡封口,遇热膨胀,压力大到一定程度就会炸开。沈陈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他认得这东西,在义庄验尸的时候,他就在陈廷之的脑袋上见过。火药,针孔,遇热膨胀。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下看,配方的最后一行,附着一句批注。字迹潦草,跟前面的工整完全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笔锋很急,有些笔画甚至拖出了纸面。“此物凶险,若见世间重现,必是庆历党案余波。”

沈陈的手猛地收紧,纸页被攥出了一个褶子。他赶紧松开,用手指把褶皱抚平。庆历党案。又是庆历党案。父亲二十年前就料到这东西会再出现,而且知道它跟那场党案有关。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见过?还是他自己做过?沈陈盯着那行批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个问题,越想越乱。

他把手札翻到下一页,什么都没有,空的。再往后翻,全是空的。只有那一页有字,像是父亲特意留下的,等他来看。沈陈把手札合上,放在桌上,盯着那深蓝色的封皮看了很久。封皮上有一块暗色的印子,像是水渍,又像是血迹,已经干了很久,颜色发褐。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懒得琢磨。

父亲是怎么死的?范仲衡说他“查到了墨宫,然后死了”。范仲衡还说,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谁害的?范仲衡没说。只隐晦的指向了上面还有人。

沈陈摸了摸袖子里那方白帕,又摸了摸从周勉那里拿来的图纸。图纸右下角的印章,一座紧闭的宫殿。墨宫。父亲查到的,也是这个?他把图纸摊在桌上,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机关的剖面图,标注着尺寸和材料,画得很精细,不是一般人能画出来的。右下角的印章线条冷硬,像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沈陈盯着那枚印章,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手札里,有没有提到过“墨宫”这个词?

他重新翻开手札,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找。没有。翻到霹雳丸那一页,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批注。只有“庆历党案余波”六个字,没有“墨宫”。沈陈把手札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灯芯上那点火光还在晃。他睁开眼,盯着屋顶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父亲的手札里有霹雳丸的配方,配方上写着“必是庆历党案余波”。这就是说,二十年前那桩旧案的凶手,用的也是这种东西。而现在,同样的东西又出现了。陈廷之、王崇、周勉,三个参与过庆历党案的人,接连被杀。

沈陈忽然想起今天在刑部查到的流放记录——林远图的儿子林子衿,十四岁从流放路上跑了,二十年不见踪影。如果他还活着,今年三十四岁。他会不会就是凶手?沈陈把这条线在脑子里捋了捋。林远图是被那三个人弹劾处死的,儿子报仇,天经地义。但他手里怎么会有霹雳丸的配方?配方在父亲的手札里,除了父亲,只有他知道。不对,还有别人知道。墨斋书坊。独眼老板。周勉说东西是从那儿来的。

沈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呼呼响。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巷子里垃圾堆的酸臭味。他吸了一口气,又关上窗,转身回到书案前,把袖子里那张图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图纸右下角的印章,一座紧闭的宫殿。墨斋书坊。独眼老板。周勉说,东西是从那儿来的。

沈陈把手札和图纸一起塞进袖子里,吹灭了灯,推门出去了。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领口,像一只冰凉的手。他把领口紧了紧,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巷子里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里被什么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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