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两点,他们清点货。”
宋佳的声音擦过耳尖,轻得像巷口被风卷起来的塑料袋。
古天刀手里拎着一份炒河粉,外卖袋浸了油,滑腻腻的。
电动车轮子碾过路上碎掉的砖石,停在城中村窄巷的入口。
前面两层小楼,铁皮大门焊得严实,只留一道窄窄的侧门。
两个男人斜靠着墙根,烟一根接着一根。视线来回扫,每一个路过的人,都逃不开。
这就是虎哥的据点。
订单登记的收货地址,是隔壁杂货铺。
明面上送外卖。
暗地里,借着骑手的身份,一趟趟往这条巷子蹭,摸里面的动静。
宋佳站在铁皮门投下的阴影里。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是她出事那天穿的。
魂魄很淡,只有背光的地方,才能勉强看清轮廓。
古天刀压着嗓子。
“几点?”
“两点。二楼最里面那间。”她往门边挪半步,目光钉死放风的两个人,“桌上摊着账本,还有转账回执。”
“你进去看过?”
“人睡熟,我能穿墙。”她指尖微微蜷起,“但是碰不到纸,一挨上去,纸就散成灰。”
缚魂绳绕在古天刀的手腕。
打结的位置磨得皮肉发红,一道印子陷进皮肤。
镇魂尺揣在内兜,隔着薄薄的外套布料,持续震颤,上面的裂纹,又多了几道细痕。
刚在拆迁废墟陪着石大富核对完线索。
法器早就超负荷了。
“风险很大。”古天刀抬下巴,示意那栋小楼,“虎哥跟拆迁老板不是一路。手下人多,路子野,背后还有人兜着。老张那边,一动就得掂量。”
“我知道。”宋佳的声音往下沉,“可我耗不起。”
古天刀记得她的事。
当年她只是路过这条巷子,撞破了私下交易。
被拖进院子,再也没能走出去。
虎哥到处对外放话,说她是外地来的,卷走钱款跑路。
案子悬在这里好几年,一直动不了。
“我能标记所有位置。”宋佳抬眼,“谁管传话,谁在外围接应,哪间房藏东西。我全都记着。”
古天刀拎着外卖袋往前走几步,送到杂货铺。
递餐,确认送达,指尖快速点屏幕。
做完,骑电动车绕到远处拐角。
摸出手机,一字一句,把宋佳说的时间、地点,清点货物这件事,发给老张。
消息发出去,很久才回过来。
字很短:外围布控,不能硬闯,证据不足,进去就是打草惊蛇。
古天刀盯着屏幕。
外围布控。
等于只能蹲守,不能上楼抓人。
这群人警觉性极强。但凡嗅到一点不对劲,账本、单据,当场撕碎烧掉,一点痕迹不留。
天色慢慢沉到底。
巷子里的路灯隔三盏才亮一盏,光昏沉沉的,照不清墙根。
平台弹出顺路订单,古天刀接单,再一次靠近这条巷子。
宋佳已经等在老地方。
魂魄外面裹着一层浅灰,气息比白天重。
“来了个陌生男人。”她说,“夹克,跟虎哥单独聊了快半个钟头。”
古天刀眉头拧起来。
“看清脸了?”
“背对着窗户。”宋佳顿了顿,“但是走的时候,虎哥亲自送出门。”
古天刀心里一沉。
大概率就是那个保护伞。
只要上面有人提前通风,所有布控,全是白费。
“还有别的?”
“小弟阿凯。”她看向侧门,“他偷偷扣下一笔钱,虎哥已经起疑心,这两天要找他问话。”
“阿凯。”古天刀低声默念这个名字。
“夜里他一个人躲杂物间抽烟,手一直在抖。”宋佳说,“他手上沾的事不多,是最容易撬开的口子。”
古天刀记下这个名字。
这种团伙,突破口永远是心里最慌的那个。
夜色继续往下压。
两点,越来越近。
古天刀停在岔路口,隔着十几米,远远望着小楼。
老张安排的人散在巷子两头。
有个穿背心的,蹲在垃圾桶边上,假装翻废品。
还有一个,慢慢遛着一条土狗,来回走。
没人敢靠近大门。
一旦被放风的两个汉子盯上,整条线直接废掉。
古天刀把电动车往墙根推了推,靠在车身上。
手机页面停在和老张的聊天框。
他反复斟酌,要不要再发一句,问能不能提前接触阿凯。
手指悬在输入框,迟迟没有按下。
不行。
现在去找阿凯,等于直接打草惊蛇。
阿凯胆子小,保不准转头就去跟虎哥告密。
宋佳飘到古天刀身侧。
她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晃了晃胳膊。
古天刀偏过头看她。
“里面又来人了。”她嘴唇动得很轻,“送箱子的,黑色塑料箱,两个人抬进去。”
“箱子多大?”
“半人高。”她往小楼方向望了一眼,“抬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碰撞的声响。”
古天刀咬了咬后槽牙。
多半就是这批货。
时间一分一秒往两点挪。
巷子里偶尔有晚归的路人走过,脚步匆匆,低着头,只想快点离开这片乱糟糟的城中村。
放风的两个人,依旧钉在门边。
烟蒂扔了一地,密密麻麻铺在地面。
古天刀看着地上那些烟头。
牌子是本地卖得最贵的那款。
虎哥这群人,不缺钱,胆子也养得越来越大。
古天刀见过太多这种人。
仗着背后有人兜底,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出事。
受害者死了,随便编一套说辞就能糊弄过去。
宋佳这条命,就这么轻飘飘被压了好几年。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
但他不能凭着一股火气就冲进去。
古天刀手里有镇魂尺,有缚魂绳,可真正能把虎哥送进去的,从来不是法器,是实打实的证据。
宋佳的影子开始轻轻震颤。
古天刀一眼就捕捉到,她的轮廓边缘,一点点浮起细碎的黑丝。
“来了。”
古天刀立刻直起身,手按进怀里,攥紧镇魂尺。
黑气从墙缝里渗出来,一团一团,浓得像墨,贴着地面往宋佳脚踝缠。
低语直接钻进她耳朵,旁人听不见。
等他们取证,等流程,等开庭。
太慢了。
虎哥有钱有人,到时候照样脱身。
你直接进去,缠上他。
吓疯他,逼他自己把罪说出来。
宋佳浑身发抖。
视线死死锁在二楼亮灯的窗口。
恨意往上翻,压不住。
“那天夜里,他们围着我,亲口说,出事有人兜底。”她声音发颤。
古天刀往前踏出一步,镇魂尺微微抬起。
尺身裂纹嗡嗡震,细微的碎裂声,只有他能听见。
“他可恨,我也想直接冲进去。”
“那为什么不能?”黑气顺着胳膊往上缠,裹住她的肩头,“我只想让他偿命。”
“一旦你变成厉鬼缠上去,性质就变了。”古天刀盯着那团翻滚的黑气,“到时候所有人只会说,是幻觉,撞鬼。口供作废,线索全部变成疯话。”
“那我怎么办?”宋佳抬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死在这里,连个说法都没有。”
“靠人证,靠物证,靠老张手里的程序。”古天刀语气很重,“投机者根本不在乎公道。他想要的,是你失控,变成他手里的刀。”
黑气缠得更紧,往魂魄深处钻。
声音反复循环,一遍一遍磨她。
程序救不了你。
就算抓到,保护伞也能捞他。
到头来,一场空。
宋佳的影子猛地胀大一圈。
周遭空气瞬间冻得刺骨。
她目光锁定二楼窗口,下一秒,就要穿墙冲进去。
古天刀跨出一步,挡在她和小楼之间。
“宋佳,看我。”
她慢慢转过来,眼神一半清明,一半被黑气染黑。
“你还记得那天吗?”古天刀放缓声音,“你只是路过,撞见不该看的东西。你本来不是恶鬼。”
“不甘心。”
“不甘心很正常。”古天刀点头,不拿空话哄她,“我也不甘心。但不甘心,不等于毁掉自己。”
宋佳垂下手,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黑气在指尖缠绕,细细的黑丝来回扭动。
“我只是想要他受该受的惩罚。”
“那就把线索交给活人。”古天刀抬眼望向小楼,“阿凯是缺口,清点货物是机会。顺着这条线,撕开整个团伙。”
黑气不肯退,还在耳边蛊惑。
就算撕开,也未必能连根拔起。
“就算难,也得走这条路。”古天刀看向阴影深处,“怨气逼出来的结果,不是公道,是灾难。”
宋佳沉默很久。
望向小楼,二楼灯光还亮着。
里面的人压低声音,还在对账,模糊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她慢慢收紧肩膀,把翻涌的恨意往回压。
缠在身上的黑气找不到缺口,围着她不停盘旋、翻滚。
阴冷的风擦过古天刀脸颊,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慢慢缩回巷子深处的黑暗。
投机者暂时退走。
古天刀心里清楚,他不会放弃。
宋佳的仇恨扎得太深,缺口一直都在。情绪稍微不稳,黑气随时会卷土重来。
“我稳住了。”宋佳长长吐了一口气,魂魄上的灰淡下去不少,“我接着盯。”
“好。”古天刀松了半分力道,攥着镇魂尺的手指微微松开。
“可阿凯,我怕他临头反水。”她顿了顿,“他怕虎哥,更怕坐牢。”
“我来想办法。”古天刀低头操作手机,补充消息发给老张,重点标注阿凯。
后半夜剩下的时间,宋佳一直在据点四周游走。
隔着墙壁,记下他们的对话,人员轮换,放风的点位。
碎片一样的线索,一条一条递到古天刀手上。
古天刀蹲在巷子远端的墙根,一条一条整理。
虎哥团伙不止这一处窝点。
城郊废弃养猪场,还藏着另外一处存货点。
偏僻,平时很少有人靠近,隐蔽性极强。
这条新线索,古天刀一并发给老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