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黑布,沉沉压在城中村外围的社区医院上空。
已经是后半夜,整栋医院大楼绝大部分窗户都陷入漆黑,只有急诊楼的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昏黄黯淡的光透过磨砂玻璃窗淌出来,铺在门前几级水泥台阶上。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门诊大厅早已安静下来,走廊里只剩下偶尔传来的仪器微弱滴答声,除此之外,四下寂静得可怕。
晚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医院围墙,呜呜地响,夜里的寒气比城中村巷子里面还要重几分。
马路之上早已没了多少行人,偶尔有晚归的电动车呼啸驶过,车灯一晃而过,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街角。
古天刀刚刚从城郊工地赶回来。
方才在地基之下,听完牛小三那一段悲惨遭遇,他心里沉甸甸的,那股诡异的黑气一直在脑海里盘旋。
城中村那边还有一堆游魂没有安顿妥当,杜康生依旧蠢蠢欲动,凌小月还在老梧桐树下徘徊,各处的阴气此起彼伏,就像一堆随时会点燃的火星。
他骑电动车匆匆往回赶,路过这家社区医院的时候,一股若有若无的悲戚阴气,缓缓飘了过来。
这股阴气和别的游魂不一样,没有凶戾的戾气,更多的是化不开的悲伤,沉甸甸的,像浸了泪水。
古天刀下意识放慢车速,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抬眼望向医院大门口的路灯底下,一眼就看见了那道白衣虚影。
女子一袭素白的衣衫,衣摆随着夜风轻轻飘荡,半透明的魂体浮在离地面半尺的位置。
她的怀里,紧紧环抱着一团朦朦胧胧的虚影,轮廓模模糊糊,看不出五官眉眼,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一个婴孩的模样。
那团虚影安安静静,没有啼哭,没有动静,就那样蜷缩在她的臂弯里,仿佛一个易碎的幻梦。
沈小月就那样静静站在路灯之下,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眸里面盛满了挥之不去的哀伤,眼眶总是湿漉漉的,时不时就有晶莹的泪珠从脸颊滑落。
可那些泪水落在地面,还没等沾到尘土,便化作一缕淡淡的白雾,消散在夜风之中,留不下半点痕迹。
古天刀握着镇魂尺,尺身微微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微光。他没有贸然上前,先远远观察。
这只女鬼,身上没有害人的凶性,周身萦绕的全是无尽的委屈。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走来一对年轻夫妻。女人肚子高高隆起,明显是快要临盆的孕妇,男人小心翼翼搀扶着她,走路放得很慢,低声叮嘱着什么,生怕她脚下打滑。两人是看完急诊,准备回家。
沈小月的目光立刻落在那名孕妇身上。
她的魂体缓缓飘过去,没有靠近,就远远跟在二人身后。半透明的手掌轻轻虚抬,一缕柔和的阴气温柔散开,悄悄挡在孕妇身侧。
夜里路边藏着几缕游荡的细碎邪祟,本想凑过来沾一沾活人的生气,被这股阴气一挡,立刻缩了回去,不敢再靠近。
做完这一切,沈小月又默默退回到路灯底下,望着那对夫妻渐渐走远的背影,眼底满是羡慕。
她也曾经期盼过这样的光景。
古天刀看在眼里,心中已经大致猜到几分。他缓步走上前,脚步放得极轻,生怕突如其来的动静刺激到这只满心伤痛的游魂。
“你就是沈小月?”
沈小月听见声音,缓缓回过头来。一双眸子看向古天刀,里面混杂着悲伤、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她手臂依旧死死护着怀中那团虚幻婴孩,仿佛稍微松开一点,孩子就会彻底消散不见。
“你能看见我?”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浓浓的疲惫,像历经了无尽长夜的煎熬。
“我看得见。”古天刀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逼近,镇魂尺垂在身侧,没有祭出威压,“我是处理阴魂事务的人。你一直徘徊在这医院门口,是在这里离世的吗?”
沈小月闻言,肩膀微微颤抖,低下头,凝视怀中的婴孩虚影。虚幻的小手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转瞬又归于沉寂。
“我就是死在这里。”她缓缓开口,声音缓慢,一字一句,都裹着刺骨的心酸,“就在这家医院的产房。难产,我和我的孩子,一起没了。”
回忆如同潮水,一点点翻涌上来。
沈小月生前是个普通姑娘,性格温顺,对感情抱着十足的憧憬。
遇见那个男人的时候,她以为自己遇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归宿。两人相处的日子里,她满心欢喜,憧憬着往后安稳的小家。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了孕。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她心里又忐忑又期待,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了男友。
她原本以为,对方会和自己一起面对,哪怕日子苦一点,两个人一起努力,也能把孩子好好养大。
可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
男人听完怀孕的消息,脸上所有的温情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没有安抚,没有商量,只有满满的畏惧和推脱。他害怕要承担责任,害怕要养家糊口,害怕被孩子拖累自己的生活。
仅仅一夜之间,那个人就变了一副模样。
电话开始不接,消息石沉大海。沈小月一遍一遍给他发消息,打电话,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可那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她去找他租住的地方,房门紧锁,人早已搬走。
她没有家人在这座城市,孤身一人,举目无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