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销会在省城会展中心,一号馆。
方源的展位在东南角,标号是三百七十一,靠着消防通道,旁边是安全出口的牌子。
再往东是厕所。
布展那天,他站在展位前看了一圈。
三米宽,两米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插座。
对面是卖山货的,左边是卖酱菜的,右边是卖蜂蜜的。
正门那一片,是宏泰的展位。
三十几平方,搭了个台子,台子上摆着冰柜、样品柜、一台大屏,屏幕上放着塘口的航拍画面。
展板上印着宏泰的标志,底下四个大字:全产业链。
方源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方老板,”阿伟在旁边说,“咱这位置也太偏了。”
“偏就偏。”方源说,“摆好了,人自己会过来。”
展位布置花了半天。
两块展板立在两边。左边那块写的是塘:几口塘,多少亩,养了几年,一年出多少鱼。右边那块写的是账:一斤鱼的成本,饲料多少,人工多少,电费多少。
中间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一个玻璃缸,缸里是活鱼,尾巴一摆一摆。
后头挂了一块白布,白布上贴满了报告,从去年到今年,一张挨一张。
最上头贴了一行字:每一批鱼,都有报告。报告编号可查。
“方老板,”阿伟说,“人家展位都放宣传片,咱这放报告,能有人看?”
“有人看。”方源说,“看完的人,才是真想买鱼的。”
第一天,上午九点开门。
人涌进来,都往正门那边去。
宏泰的台子前头围了一圈人,主持人在讲话,声音很大,扩到整个馆里。
方源的展位前,一个人都没有。
十点,来了一个老头,看了看玻璃缸。
“这鱼怎么卖?”
“不卖。”方源说,“展销会不让现场卖活鱼,只让看、让尝。”
“那尝什么?”
“中午有鱼汤。”
老头走了。
十一点,来了两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看了一下展板,问了一句“你们一年出多少”,方源答了,他们点了点头,走了。
一上午,来了七个人。
阿伟坐在椅子上,脸上有点挂不住。
“方老板,”他说,“这不行。”
“怎么不行?”
“人家那边锣鼓喧天,咱这边没人。”
“人多的地方,卖的是牌子。”方源说,“人少的地方,卖的是鱼。牌子看一眼就走,鱼要尝。”
中午,方源把带来的东西搬出来。
一个电磁炉,一口锅,两块姜,一把葱,一条鱼。
他把鱼杀了,片成片,姜葱下锅,水开了下鱼。
汤滚起来,白得像奶。
香味飘出去,飘到隔壁卖酱菜的摊上。
那摊主探头过来。
“哎,你这汤真香。”
“尝尝。”
摊主拿了个纸杯,舀了半杯,喝了一口。
“鲜。”他说,“比我家里炖的好。”
“鱼好。”
“什么鱼?”
“我自己养的。”方源说,“池塘鱼,不用药。”
摊主看了展板,看了一会儿。
“你们这上头写的成本,真的?”
“真的。”
“写出来不怕人家算?”
“算出来才好。”方源说,“算出来,就知道我一斤挣几毛。”
摊主端着杯子回自己摊位,过一会儿带了两个人过来。
“这家的鱼,你们尝尝。”
那两个人尝了,也说了鲜。
下午三点,展位前头围了十几个人。
都是被香味引过来的。
方源一锅一锅地煮,煮一锅分一锅,一杯一杯递出去。
“这是什么鱼?”
“草鱼。”
“草鱼能这么鲜?”
“能。”方源说,“鱼新鲜,水里没有杂物,肉就紧。”
有人问价,方源报了。
“比市场上贵一块。”
“贵一块。”方源说,“市场上卖的是鱼,我卖的是有报告的鱼。”
第二天上午,组委会来了人。
“方老板,”一个穿马甲的工作人员说,“有人投诉你。”
“投诉什么?”
“现场加工食品,不符合展销会的规定。”他说,“展销会只允许展示和品尝预包装产品,不允许现场烹饪。”
方源沉默了一下。
“这个规定,我布展的时候没看到。”
“规定在手册第三页。”那人说,“可能你没注意。”
阿伟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不是找事吗”。
方源抬手拦了他。
“行。”方源说,“我不煮了。”
“那你的展位……”
“我改。”方源说,“改成发小样。”
那天下午,方源去了会展中心外头的一家小超市,买了五十个真空袋,又买了一个小封口机。
回到展位,他把鱼切成小块,一块一块装袋,抽真空,贴上标签。
标签上写着:方家水库,草鱼,某月某日,报告编号某某。
他把标签上的编号,跟墙上的报告一一对应。
“方老板,”阿伟说,“这样人家怎么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