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艾克、曼施坦因、古德里安三个人,都在看着保卢斯。煤油灯的火苗在沙盘边缘轻轻跳动,把这位参谋长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也很不安定。
保卢斯将军,曼施坦因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您说到了一半。请说完。
保卢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据当晚坐在他斜对面的一名记录参谋回忆,这位以沉稳和克制着称的将军,那一刻的呼吸,明显比平时要急促一些。
这支部队,他说,严格来说,如今已经不是军事编制了。
什么意思?
它被解除了武装。自去年冬天起,全师人员编成劳役营,在沃罗涅日以西的矿区服劳役,开采耐火黏土和石料,一部分人在铁路上修路基。名义上,他们的管辖权归守备部队。
古德里安的眉毛,向上抬了一下。
劳役营,他重复了一遍,能够被编成劳役营的,全是——
是的。保卢斯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但这支部队,作战极为凶悍。无论在前线的哪一个战场上,它都是最后撤出的那一个。它就是——
他停住了。
这一次的停顿,比先前的都要长。整个房间里,只听得见远处又一阵滚过的雷声,和沙盘上煤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爆响。
它就是警卫旗师。
这个名字落下的一瞬,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曼施坦因的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古德里安则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靠向椅背,双手抱在了胸前。艾克坐在长桌首席,没有动,只是把交叠的双手,缓缓地握紧了。
对在座的每一个人而言,这个名字,都不陌生。
警卫旗师,是小胡子执政时期最早的武装护卫队伍之一,其后逐步扩编为装甲师,装备之精良、补给之优先,在整个德军序列中,无出其右。它在波兰、法国、巴尔干、苏联南部的战斗,都留下了赫赫战绩,同时也留下了另一种名声——其中一部分,在占领区的村庄与战俘营里,并不是国防军军官们愿意提起的。
小胡子死后,整个体制崩塌。依附于旧日政权的各类武装力量,一夜之间失去了政治上的庇护。国防军的将领们,在权力重新洗牌的过程中,顺理成章地推动了一系列决定:武装党卫军各师被陆续解除武装,其官兵被编入劳役营,安置于矿场、铁路和筑垒工地。
这些决定,并不仅仅出于政治考量。国防军的将军们,对这支曾经享受着一切特权的部队,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几乎难以言明的厌恶——那是一种长年累积的、混杂着嫉妒、鄙夷与道德不适的复杂情绪。
保卢斯将军,曼施坦因说,语气极其平静,您应当知道,我并不赞成这一提议。
我知道,元帅阁下。
这支部队,曼施坦因一字一字地说,在我的防区里,做过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在国防军的军官团中,一直是一个难以启齿的话题。
我同样清楚。
那么,您为什么,还要把这个名字,摆到这张桌子上来?
保卢斯抬起头来,第一次直视着曼施坦因的眼睛:
因为,元帅阁下,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沉默。
保卢斯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却一字一句,极为清晰:
这支部队,在沃罗涅日,一共约一万二千人,其中,有过战斗经验的老兵,占到了七成以上。他们的军官,都是在一九三九年之后的每一场战役里活下来的人。我不知道,这在我们目前的状况下,是不是一种可以被忽略的资源。
古德里安低声地问:武器呢?
沃罗涅日守备师的仓库里,有足够的武器。步枪、机枪、迫击炮,甚至还有一批,是从此前各个战场上收缴回来的装甲车辆。我可以,重新武装他们。
您有把握,动员他们?
我去做这个动员。保卢斯说,他们很快就会投入战场。
房间里,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艾克、曼施坦因、古德里安,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言语,但是内容极为丰富。
按照事后一位当时在场的高级参谋的回忆,那一刻,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掠过了同一个想法,一个没有人愿意说出口的想法:如果这支部队,全部战死在包围圈的战场上,也许,对所有人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这个想法,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会议记录中。
它只是存在于那一刻的沉默里。
二十三时四十分,艾克抬起手,轻轻地敲了两下桌面。
可以。他说,就这么办。
七月二十日,清晨五时十分。
保卢斯的座机,是一架经过特别改装的容克Ju 52运输机,由四架战斗机护航,自波尔塔瓦机场起飞,径直向东北方向飞去。
座舱里,没有任何随员。除了一名副官、一名电台军官,就只有保卢斯本人。他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隔着舷窗,凝视着下方缓缓流过的原野。
八时二十分,飞机在沃罗涅日郊外的野战机场降落。
沃罗涅日守备师的师长,是一位年过五十、面孔黝黑的少将,他站在跑道边,向保卢斯敬礼,眼神里,明显带着几分惊讶。他没有接到任何关于参谋长亲临的通知。
矿场,保卢斯只说了两个字,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