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203装甲师终于彻底失去了继续进攻的动能。
油料表的指针早已逼近底线,弹药储备也消耗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大部分坦克车组的主炮备弹,已经不足平日战斗携行量的十分之一。师长站在指挥车内,望着眼前这片已经反复争夺、如今又要被迫放弃的阵地,神情中写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不甘。
命令全师,放弃当前占领阵地,后撤至预设防线,就地整补。这道命令,是他这两天以来下达得最为艰难的一道命令。
两天的鏖战,给203装甲师留下的,是一份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伤亡清单。全师坦克损失已经超过八十辆——若是放在整个东线战场的历史维度上加以对照,这样惨重的坦克损失比例,即便是在库尔斯克那样规模空前的大型装甲会战中,也称得上是相当高昂的消耗速度。要知道,一场典型的东线装甲师级别战斗,能够在两天之内损失过半坦克建制,通常只会出现在遭遇了敌军精心设伏、或是陷入了极为不利的战役合围态势之中——而这两点,203装甲师此番竟是全都不幸言中。
士兵伤亡方面的数字同样触目惊心,全师伤亡人数已经超过三千人。不少参加过法国战役、甚至此前东线其他局部战斗的老兵,私下里聚在一起时,都不约而同地用同一句话来形容这两天的经历——就像在地狱里活生生走了一遭。苏军喀秋莎火箭炮那种覆盖式的密集轰炸,以及一波接一波、悍不畏死的人海冲锋,给这支此前从未真正经历过如此惨烈血战的部队,带来了极为深刻,乃至带着几分心理阴影的震撼。
说起来,这竟然是203装甲师自组建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东线战场经历如此高强度、高消耗的血腥厮杀。此前的历次调动与局部交火,更多只能算作是热身与试探,而这一次,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东线战场那种绞肉机式的残酷本质。
在损失的八十多辆坦克之中,主力四号坦克占据了绝大多数比例——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四号坦克本就是这个师装甲力量的绝对主力,投入战斗的数量与频次自然也最高,相应地承受的战斗损耗也最为惨重。
相较而言,全师唯一编成的两个虎式重型坦克营,战斗损失情况反倒相对轻微——凭借着虎式坦克近乎变态的厚重装甲防护,即便在苏军最为密集的反坦克炮火打击下,也鲜有被正面击穿摧毁的战例。然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种皮糙肉厚的钢铁巨兽,却在另一个此前并不那么起眼的方面,暴露出了自己的软肋——机械可靠性。持续两天高强度的作战运用,让虎式坦克那本就颇为娇贵、复杂精密的传动系统与悬挂装置不堪重负,先后有数辆虎式坦克因为严重的机械故障,彻底趴窝在了战场之上,任凭车组成员如何抢修,也始终无法让这些钢铁巨兽重新恢复行动能力。
眼见苏军的反击部队正在逐渐逼近,而抢修与拖曳都已经来不及,这些趴窝的虎式坦克车组,最终只能怀着万分不舍与心痛,亲手在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座车内部安放高爆炸药,将其彻底炸毁,绝不能让这种代表着德军装甲技术巅峰的重型坦克,完好无损地落入苏军之手。
203装甲师后撤整补的行动,并没有能够顺顺利利地进行下去。
就在部队开始有序撤离既得阵地之际,苏军显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组织起一轮凶猛的反击——数辆残存的T-34坦克,配合着数量庞大的步兵集群,如同潮水一般,朝着正在撤退中的德军队伍猛扑过来。
已经疲惫不堪、弹药匮乏的203装甲师,不得不强打精神,再一次投入到这场原本以为已经可以暂告一段落的血战之中。掩护部队且战且退,以残存的坦克与反坦克火力,拼死顶住苏军这轮凶猛的反扑攻势,双方在暮色渐浓的战场上,又是一番惨烈的厮杀。
这场原本计划中相对从容的撤退行动,硬生生又拖延了近两个小时,直到晚上九点,203装甲师才终于摆脱了苏军的追击纠缠,狼狈而又艰难地退回到了预设防线之内。
清点战损的过程,让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军官都感到心情沉重。不少参与过前线冲击的步兵连队,兵力已经锐减到不足编制满员的一半;重伤员被一批又一批紧急装车,连夜运往后方第7装甲集团军所属的野战医院进行救治,救护车与卡车排成的长队,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几个此前担任主攻突击任务的装甲营,坦克与人员的战斗减员比例,竟然都超过了半数以上。而承担着这两天战斗中最为核心突击任务的第41摩托化步兵团,损失尤为惨重——全团几乎损失了所有配属的机动车辆,团级建制的机动能力已经名存实亡。人员伤亡方面,全团阵亡465人,负伤1250人,加起来的伤亡总数,已经占到了全团满编兵力的一大半以上,元气大伤,短期之内已经完全丧失了继续担任主攻任务的能力。
而造成这些惨重伤亡的原因,除了近距离堑壕争夺与坦克伴随作战中的直接交火之外,苏军炮兵那如同家常便饭般密集的火力覆盖,同样是罪魁祸首之一。到了1944年这个时间节点,苏军炮兵部队无论是在火炮数量、弹药储备,还是在指挥协同、火力反应速度等各个层面,都已经取得了远超战争初期的巨大进步——密集而精准的炮火覆盖,已经成为苏军在防御作战中最为倚重、也最为致命的杀手锏之一。不少久经沙场的德军一线步兵,在事后的战斗总结中,都不约而同地提到,苏军这种令人窒息的炮火压制,给他们的心理层面留下了极为深刻,乃至难以在短时间内完全消除的阴影。
夜色深沉,203装甲师残破的营地内,篝火零星地闪烁着,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瘫坐在各自的阵地上,望着满天繁星,却谁也没有心情说上一句话。这场持续了整整两天的惨烈血战,终于暂时告一段落,可留给这支部队的,却是一份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代价清单,以及一场足以让每一个幸存者铭记终生的战争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