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点三十分。
仓库里的光线已经开始迅速暗下来。
从破碎的窗洞向外看,只能看见一片灰暗的天空。夕阳被烟尘遮住,仓库内部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明暗界限,只有火光、枪口焰和爆炸以后久久不散的白灰。
一楼突然响起枪声。
先是零星的几发。
随后,整个楼梯间骤然沸腾。
“德国人!”
喊声刚刚传出来,一串子弹便从楼梯下面扫了上来。
墙角被打得碎屑横飞。
苏军士兵伏在楼梯转角后面还击。双方之间只有不到二十米,枪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反射,震得人的胸口都在发闷。
德军正在向上推进。
他们没有像早期的突击那样成群地挤上楼梯,而是利用楼梯转角逐步前进。
最前面的士兵刚露出半个身体,便缩了回来。
后面的士兵立即开火。
一名苏军士兵刚刚探头,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
他整个人向后一仰,枪掉在台阶上。
旁边的人把他拖走。
然而德军的火力很快发生了变化。
楼梯下面传来一种更加凶猛、更加连续的枪声。
MG42架在一楼。
机枪手趴在废墟后面,枪管几乎压着楼梯方向。
“哒哒哒哒哒——”
枪声密集得不像步枪。
子弹连续撞击楼梯边缘,木板被打穿,水泥碎片不停地向上飞。
苏军再也无法从楼梯口正常射击。
只要有人露头,机枪便立即把火力压过去。
一个苏军士兵试图从墙后伸出步枪。
枪刚探出去,手臂便猛地一震。
他缩回来时,整个袖子已经被鲜血浸透。
“压住他们!”
楼下有人喊。
德军趁着MG42持续射击,开始冲楼梯。
几名士兵迅速通过转角。
其中两个人装备的是MP40,另外几个人手中却是外形明显不同的StG44。
这种武器在仓库这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凶狠。
它不像步枪那样笨重,也不像冲锋枪那样只能依靠短距离火力。七点九二毫米短弹让枪身能够保持相对紧凑,而三十发弹匣又给突击组提供了连续射击的能力。
尤其是在这种十几米宽、几十米长的仓库过道里,射手根本没有必要进行精确瞄准。
只需要压住枪口。
短促的连射便足以让对面的人无法抬头。
一名德国突击兵冲上二楼。
他半跪在楼梯口,对着过道连续打出一个短点射。
子弹打穿了门框。
木片和石灰粉同时飞起来。
躲在门后的苏军士兵不敢探身。
紧接着,又是几发。
另一个德国士兵从他身后冲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迅速占领二楼过道。
苏军开始后退。
过道实在太狭窄。
人数少的一方很难同时展开火力。
一名苏军士兵在撤退时被子弹击中后背,身体撞在墙上,又沿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他的手仍然抓着步枪。
可是已经没有力气再举起来。
另一个人试图把他拖走。
“别管我!”
他喊了一声。
随后,一阵StG44的连续射击再次响起。
那名试图救援的士兵身体猛地一震,扑倒在地。
过道里只剩下枪声。
德军突击兵开始冲刺。
他们已经不再等待。
两个人冲进过道,第三个人紧随其后。
双方距离缩短到几米。
步枪已经来不及瞄准。
枪托砸在脸上。
刺刀在昏暗的过道里划过。
有人被撞倒在地。
两名士兵滚成一团。
旁边的人甚至没有时间分辨敌我,只能朝着另一个方向开火。
一名德军士兵的钢盔被子弹擦过。
他踉跄了一步,却没有倒下。
另一个德国士兵从旁边扑过去,用枪托狠狠砸在苏军士兵的头侧。
血立刻从耳朵附近涌出来。
那人倒在地上。
剩余的苏军开始撤退。
过道彻底失守。
七八具尸体横在那里。
德军从他们身边跨过去。
没有人停下来。
瓦西里听见脚步声时,已经明白过道守不住了。
他的连队只剩下二十多个还能战斗的人。
而且这只是一个粗略的数字。
真正还能正常射击、移动和听从命令的人,比这个数字少得多。
材料间里躺着一地伤员。
有人的腹部被弹片撕开,军装已经完全被血浸透。
一个年轻士兵靠在墙角,双手紧紧压住大腿根部。
鲜血仍然从指缝里向外渗。
另一个人躺在木板上,脸色已经灰白。
他的眼睛睁着。
却没有焦点。
瓦西里走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
“还能拿枪的,到门边。”
没人问为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这里就是最后一道阵地。
他们甚至已经没有可以撤退的地方。
瓦西里把波波沙架在一张翻倒的桌子上。
剩下的士兵分别占据门口、窗边和一堆建筑材料后面。
有人检查弹匣。
有人把最后几枚手榴弹放到手边。
没人说话。
楼下传来履带声。
低沉。
缓慢。
越来越近。
“突击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