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晚果然把那件活又做了一遍。
天没亮透,车间里就亮起了灯。料上去,进给走,刀口在活的当中顿了一下——那是她昨晚特意留出来的一处偏。
床子停了半息。进给轮自己往回退,退到该在的地方,再慢慢往前,把偏掉的那一层,一点一点削平。
一遍做完,她卸件、量。换个料,再走一遍。
顾迟进门的时候,她正蹲在床子跟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头一道一道,记的是数。
“补到哪儿。”顾迟问。
“一丝里。”苏晚把纸推过来,“昨儿还是半丝开外。这只件认熟了,能补进一丝。”
一丝里的活,搁在城北这一片,是拿手去比都未必比得出的。老德在门边听着,手里的棉纱捏了捏,没吭声。他做了一辈子机修,好机器见过不少,可机器自己知道偏了、偏了多少、再自己把那一刀补回来——这样的事,他没赶上过。他没多问,把棉纱搭回肩上,转身出去收拾门口那堆料头。
顾迟点头。他清楚这一下意味着什么——从今往后,那台床子不只会数,还知道自己哪儿偏了,偏了多少,该怎么补回来。这样的东西,眼下城里,没有第二件。
从后院那台按斤称回来的老磨床,到眼下这台会自己补刀的床子,路走了小半年。他站在门口,心里没什么大动静,只觉得踏实——这东西不是买来的,是一双手,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他刚要开口,苏晚先把床身底下那只件卸了下来,搁在掌心,掂了掂。
“就这一只。”
一句话,把刚捂热的事,又放回了凉处。
顾迟没接话。他走到桌前,把那张记数的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一只件,装一台床子。恒兴那边,是一条线十几个工位的十四条线——要的,不止十四只。捡来的东西,全国翻出来,也就这一只。曜石把新货的渠道一封,再想凑,就得一头扎进旧货堆里,一件一件去碰。碰得着碰不着,全看运气。
“十四条线,要多少只。”他问。
苏晚在纸上划了两笔,报了个数:“连备的,六十几只。”
六十几只。靠捡,捡到下辈子也捡不齐。
靠运气,撑不起一门生意。
他抬眼看了看苏晚。她没接话,只把那只件搁在手边,一遍一遍地看。他懂她那点意思——这道坎绕不过去,只能从这只件上,长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晌午,恒兴那边来了人。不是来催活,是来问话。
来的是屠厂长手底下一个技术员。他进门先看了一圈,又往那台磨床上瞟了一眼,才把话说了——曜石的人,昨儿又去了恒兴一趟。
“去做什么。”顾迟问。
“找屠厂长说事。”技术员说,“说你们那件,是进口的旧货,全城就翻出来一只。十四条线,一条一条装,你装一台,就少一台。”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还说,这单早晚得黄,让屠厂长早做打算,别到时候一条线停半道,误了交货。”
顾迟听着,面上没什么动静。
这话的厉害处,不在抄,也不在抢。它挑的是另一处——你东西再好,供不上,就是一句空话。屠厂长那边一条线十几个工位,装到一半断了件,一天的工钱、料钱、交期,全砸在里头。做买卖的人,怕的不是东西差,是东西到不了手上。
曜石这一手,比断货更阴。断货,只让启明慢一步;传一句“他供不上”,是要启明的名声,先在买主心里塌一角。
技术员又说,屠厂长当场没松口,也没全拦下。只撂了一句话——东西好不好,他看过了;能不能供上,让启明给句准话。
“这句准话,”技术员临出门又回头,“屠厂长要得急。”
顾迟把他送到门口。回身,站在车间当中,看了一会儿那台磨床。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那只件摆到了桌上。
“你拆它。”顾迟说。
“嗯。”
“拆完呢。”
苏晚把件托在手心,翻过来给他看。件不大,巴掌里还占不满。她拿小刀挑开外头一层壳,里头露出来的东西,比壳简单,也比壳难——一张薄薄的簧片,一组细齿。
“就这两样。”她说,“偏了多少,簧片先觉出来,齿跟着走。差一丝,读出来的数就飘。”
顾迟看了半晌,才开口:“照着自己做一只。”
苏晚没应声。她低头看那张簧片,看得很久。这半天她的话比平时更少——她要的答案,不在嘴上,在手上。
顾迟没再催。他把台灯往床子上挪近一点,又把她那几样家伙什,一件一件在桌边摆开——扳手、卡尺、小锤、一叠白纸。摆完,退到旁边站定。
这一只,做起来比拆难十倍。
壳好办,簧片难。厚薄,卡尺量得出来;可压出来的劲道,量不出来,得靠手去试。头一张压出来,装上,床子走两步就停——读出来的数飘,一会儿多,一会儿少。
拆,重压。
第二张,压薄了些。这一回不飘了,可慢半拍——料都走过去了,它才觉出偏。迟到的数,比不准的数还误事:刀还来得及,可它喊得晚,一层早削过了头。
苏晚把那张也拆了,没扔,搁在木板上一块儿排队。她一整个下午都闷在那儿,额前头发滑下来也不撩。老德进来添过两回水,看她一眼,又退出去——这活他插不上手,可他知道,苏晚这会儿是在跟那张簧片较劲:一张纸薄的东西,要它把全城的讲究都比下去。
顾迟给她打下手:递工具,端水,移灯。他知道这活急不得。一张簧片上那点分寸,是拿一刀一刀试出来的,替不了——他替得了递工具的手,替不了她那双手里的准头。
天擦黑,第三张出来了。
装上,试件。
料上去,进给走,刀口在那处顿一下。床子停了半息,进给轮自己退回来,退到该在的地方,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