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画的。”苏晚把两张纸并到一处,只看了一眼,就抬起手。
灯底下摊着两张纸。一张是她的草图,边角磨得发软;另一张,是顾迟从恒兴带回来的描图,纸是新的,线是直的,连她画图时爱在接口边上多添的那一道小记号,都在。
“描的。”苏晚把那张新纸推回去,“一笔一笔,照着描的。”
顾迟没接话。这一点,他昨晚在车斗里就已经想透:图是从启明这间屋子出去的,只经过一个人的手。那个人,就在城北。
这两个晚上,他把这事翻来覆去想过几遍。恒兴那张描图,是前些天留下的,早过苏晚改这一版——那就说明,头一版的图,早在这之前就出去过一回,只是他没查出来。有数,还不够。手里没有实证,抓一个人,反倒打草惊蛇,赵磊那只手会立刻缩回去。
更何况,赵磊那只手后头,还站着柯先生。图出去过几回、经了谁的手,眼下都不打紧;打紧的是,他得让对方以为,启明这间屋子,还是四处漏风的。
“你想怎么着。”苏晚问。她问得平,可顾迟听得出,那不是不急。
“不急着抓。”顾迟把两张纸收起来,“这会儿抓出来,顶多撵走一个人。图还在人家手里。”
“那你的意思是。”
“图从哪儿漏的,就让它再从那儿漏一回。”顾迟说,“这回,咱们留一手。”
他把话说完,看着苏晚。
苏晚没多问。她想了想,把铅笔从筒里抽出来,坐回桌前,摊开一张新纸。
“接口那里的余量,我收窄。”她一边画,一边说,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再挑一处尺寸,抹成整数。看着规整,比原来还好看。”
“抄的人不懂余量是干什么用的。”顾迟说。
“他只会抄个像。”苏晚的笔没停。
“余量是留给谁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留给床子。”顾迟说,“谁家的床子都不一样,留一手,才装得上。”
“抄的人,当它是多余。”苏晚点点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准把多余的那点,也省了。”
老德在门口听着,没插话。他把那捆棉纱又理了一遍,理得比平时慢。这屋里的事,他多半听不懂,可“图出去了”四个字,他听得懂——开铺子三十年,最怕的就是这四个字。手艺是给人看的,图是给人抄的,抄走了,这门活就不独一份了。
顾迟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他把那本册子挪到苏晚手边,替她压住纸角。
她画了很久。顾迟站在旁边看,没打断。图上那道被抹成整数的尺寸,落在纸面上最齐整的地方,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一处比原来那处顺眼。可他知道,那处顺眼,是苏晚亲手埋下去的。
图,是给别人抄的。抄得越像,越走样。
苏晚把笔搁下,把新图吹了吹,递给他。顾迟接过来看了两眼,折好,搁在桌面最显眼的地方。谁进门,一眼就能看见。
“就搁这儿?”苏晚问。
“就搁这儿。”顾迟说。
过了两天,老焦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三轮车停在巷口,他从车斗里下来,身后跟着一个人,头发梳得齐整,衬衫扎在裤腰里,手插在兜里,进门先把院子扫了一圈。
是焦明。
这年轻人近来是变了。头发梳得比从前齐,衬衫也是新的,站在尘土遍地的院子里,倒像个来串门子的客人。
老焦进门就没坐下。他背着手,在车间里走了半圈,看货架,看床子,看得心不在焉。半晌,才在墙角那张工票底下站住。
“顾师傅。”他开口,声音闷着,“有件事,我憋了好些天了。”
顾迟给他倒了杯水,搁在桌上。
“我那个侄子。”老焦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这阵子,不对劲。”
焦明在门口站着,听见说他,脸僵了一下,没接话。
“老往城里跑。”老焦接着说,“回来一身新衣裳,包里搁着一沓印红字的纸。我问他跑什么,他支支吾吾。前儿个夜里,我翻他桌上,捡着个纸团,上头写着……”他顿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反正,不像好道上的东西。”
顾迟没接。他端起自己那缸水,喝了一口。
老焦这辈子,把厂子的名字看得比什么都重。“名字是我自己的”,这话他不止说过一回。如今自家屋檐下出了这么个人,他那张脸上,写着的全是丢人。
“他爹走得早。”老焦的声音低下去,“我把他拉扯大,当儿子养。养出这么个东西。”
这侄子是他看着进城的,也是他看着往曜石那边去的。老焦心里那点事,顾迟早猜得八九分,只是没点破。
顾迟把桌上那张新图,往老焦那边推了推。
图要露,得露得自然。露给一个做了三十年活的老厂主看,天经地义;至于旁边那双眼看不看、看不看得懂,就不是他操心的事了。
“焦老板,您来得正好。”他说,“苏晚这两天改了一版,您做了三十年活,您给掌掌眼。”
老焦的眼睛被那张图引过去。他伸手要拿。
就在这时候,门口那个年轻人,脚步往前挪了半步。他的目光先落在图上,又飞快地抬起来,去看顾迟。顾迟正低头喝水,没看他。
焦明把那半步又缩了回去。可他的眼睛,在那张图上停了很久,像是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老焦翻着图,啧啧了两声,说看不懂,说还是你们年轻人手巧。他把图推回来的时候,焦明的目光,跟着那张纸动了一路。
“图看明白了?”顾迟问的是老焦。
老焦一愣:“我看不明白,太细。”
“没事。”顾迟说,“看不明白,才好看。”
又过了三天。